第418章 末(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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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军抬头。
李娟站在桌子旁边。她穿了件粉色的珊瑚绒家居服,长款的,到小腿,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边。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刚洗过澡的样子,发尾还带着湿气,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脸上没化妆,素着。嘴唇有点干,鼻梁两侧散着几粒浅浅的雀斑。
“……你怎么在这?”
“你忘了,我家就住旁边。”李娟说,手往身后指了一下,“我下楼倒垃圾,正好看到你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又看了看张军。
张军没说话,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李娟在他对面坐下,没问他同不同意。塑料椅子吱呀一声,她坐稳了,手搭在桌沿上。
张军又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他没擦。
“别喝了。”李娟说,“这么冷的天,喝这么凉的啤酒怎么行?”
张军没理她,又灌了一口。
“你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就是不走。”李娟说。
张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喝酒。
李娟看他喝,伸手拿过桌上最后一瓶没开的啤酒,手指扣住瓶盖,一用力,没拧开。她又拧了一下,瓶盖开了,噗的一声。
她拿起瓶子,对着嘴,灌了一口。
张军伸手,把瓶子从她手里夺过来。啤酒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洒在桌上。
“你女孩子不要喝酒。”他说。
“你能喝,我为什么不能喝?”李娟看着他。
张军没说话。
李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老板正在炒菜,锅铲翻动,火苗蹿得老高。
“老板,拿一瓶二锅头。”
老板头也没抬:“在架子上,自己拿。”
李娟转身,走到后面的货架边。铁架子,上面摆着各种酒,二锅头在第三层,绿瓶的,落了灰。她拿了一瓶,用袖子擦了擦瓶身,走回桌边。
坐下,拧开瓶盖,倒了半杯。一次性塑料杯,透明的,酒倒进去,无色,跟水一样。
她端起来,一口喝了。
酒咽下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咳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陪老同学喝杯酒,怎么了?”
张军看着她,没说话。
他拿起那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透明的酒液倒进杯子里。
两个人一杯一杯地喝着,什么也没说。
旁边那桌划拳的声音渐渐小了。花睡衣女人抱着孩子走了。灶台上的火灭了,老板在刷锅,铁刷子刮着铁锅,刺啦刺啦响。
张军喝了很多。
话也多了。
他端着杯子,盯着杯里的酒,说:“我放弃了。人家心里根本没有我。”
李娟没说话,给他倒酒。
“我怎么也比不过他。”张军又说,声音越来越低,“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真的放弃了。李娟,我真的放弃了。”
李娟听着,没插嘴。
她把手搭在酒瓶上,没再倒酒。
最后他说:“我是不是很傻?”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像不像一个跳梁小丑?”
李娟摇头。
“不是傻。是太认真了。认真的人,都疼。”
很多年后张军会知道,小丑也有小丑的造化——演着演着,就成了真的。不是骗过了别人,是骗过了自己。
“张军。”李娟看着他,眼睛很亮,“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不在乎。”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可是我喜欢你。我希望你过得开心,过得幸福。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一瓶一瓶地灌自己。不想看你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她把手搭在桌上,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一寸,没碰上去。
“你难受,我陪你难受。你想喝酒,我陪你喝。但你别一个人扛着,行吗?”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两秒。
白炽灯的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发花。她的脸在那团白光里晃了一下,雀斑不见了,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湿头发变成了马尾辫——
变成了另一个人。
张军眨了眨眼。酒精把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他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自己想的。
李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塑料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吱——
她绕过桌子,走到张军面前。张军抬起头看她,没动。
李娟弯腰,伸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指碰到他颧骨,凉的。她的手掌贴着他脸颊,能感觉到他脸上的温度,烫的。
张军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他看着李娟,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娟低下头,嘴唇贴上去。
在大排档。在白炽灯下。在塑料桌椅之间。在油烟味和啤酒味里。
旁边那桌划拳的男人停下来,扭过头看。老板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远处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轮廓。
他们没有躲开。
那一吻,她偷的不是他的嘴唇,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她吻下去的时候,闭着眼,假装怀里的人终于看见了自己。这是爱情里最卑微的骗局——骗自己说,你将就一下,他就会爱上你。
大排档的灯还亮着。风从棚子底下钻过来。
2001年,好像很长。新世纪的第一年,以为永远都过不完。
可一转眼,就到了末。
而所有的末,不过是为了给初让路。
有人在末里转身,有人在初里遇见。
夜还长。酒还温。
这一年,就让它过去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