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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世界的边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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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包里是一块鳄鱼皮,皮面粗糙,鳞片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顾念笙把鳄鱼皮接了过来,在诊室冷白的灯光下摊开,然后一边仔细的端详着皮,一边问道:“这皮有什么问题?”

“每到秋季的时候,冬鳞河就会涨水,暗水潭深处的黑鳞鳄就会爬上陆地,是猎人收获的季节。一条完整的黑鳞鳄的皮,在集市上可以卖到二十个金币左右,而黑市价格更好。”关于黑鳞鳄的一切,猎人如数家珍般的一一道来,“不过黑鳞鳄并不好捕杀,就算是一个村子里挑选出一个能够捕杀黑鳞鳄的人都办不到。附近几个村子,除了我,没有谁敢捕杀黑鳞鳄。一来,这家伙的皮非常厚实,寻常刀剑或者箭矢,别说洞穿,就算想在上面留下个痕迹都难。二来,这家伙非常狡猾,不仅擅长隐匿,潜水速度还特别快,一有不对就扎进暗水潭深处,很难留下它来。”

“你看着皮的鳞片,它每一片鳞片的形状、排列、缺损的位置,跟我在不同时间猎杀的不同鳄鱼,从它们身上剥下来的皮却完全相同。”介绍完黑鳞鳄,猎人说回到正题上,“以前鳄鱼皮基本上当天剥下来,第二天就卖掉了,我也从来没留意过不同鳄鱼皮上的伤痕。但是今年秋天,我意外的一天有幸猎到两只黑鳞鳄,第一只我射中了鳄鱼的左眼,鳞片上有三片被箭头擦伤留下的划痕。但当我猎到第二鳄鱼时却惊愕的发现,这只鳄鱼没有左眼,而左眼位置的鳞片上跟第一只鳄鱼的那三道划痕一模一样。于是,我感到奇怪,就没有急着卖掉这两条鳄鱼皮。而且,我还特意在剥皮时,用猎刀在鳄鱼尾部划了一道十字切口。我之所以能够捕猎黑鳞鳄,就因为我使用的魔法武器。这附近除了我,没有人有魔法武器,所以他们不可能在黑鳞鳄身上这么容易就留下清晰的伤痕。只是第二天,我捕猎黑鳞鳄时,我又发现了同样的伤痕,甚至还包括我只在我猎杀的那两只鳄鱼皮上面留下的十字切口。”猎人说到后来,语音都有些颤抖起来。

顾念笙把鳄鱼皮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没有马上去分析鳞片纹路的重复概率。她先站起来,走到墙角用酒精炉烧了一壶水,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干净的搪瓷杯,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猎人。茶是沼泽边缘采摘的野艾草泡的,微微发苦,喝下去之后喉咙会泛起一阵极淡的回甘。

猎人接过杯子后,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几秒。倒不是不敢喝顾念笙给的茶水,而是感受杯壁上的温度。他在这里待了太久,火焰是沼泽的禁忌魔法,他几乎都快忘了什么东西有温度。他手中的热茶有温度;顾念笙诊台上的酒精炉有温度;就连窗台上那盆干叶草叶面的水珠,在蒸发时带走的那一点点微凉也有温度。

“我后来觉得有点不可置信,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哪里记错了,搞错了,或者说是我箭法太准,习惯性的每次都打到了同一个位置。又或者说,是我剥皮的手法有问题,每次都把皮划破在同一个地方。”猎人在热度的帮助下,慢慢镇定了下来,将自己的情绪一股脑的通过语言发泄出来,“我试过配上不同的箭矢,更改狩猎的地方,甚至主动更加我熟悉的狩猎时间和狩猎节奏。但所有的改变都是徒劳的,下一狩猎成功的鳄鱼似乎还是那一只,有着同样的疤痕迹,同样的鳞片,同样的尾巴极好。我是不是运气太差了?”

“不是运气,也不是箭法。”顾念笙把诊断笔记翻到他面前,用笔在那一页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狩猎行为——猎物生成——皮肤模板调用——系统预设伤口位置,“你有点过于沉浸式游戏了,这位朋友。既然是游戏,那么它在生成中立生物时,就可能用的是同一套外观模板。你猎杀的那条鳄鱼,每一次死亡后它的外观数据都会被系统回收,在下一次生成新的鳄鱼时重新套用。你射穿的每一只左眼,都是同一个左眼。你剥下的每一张皮,都是同一张皮。没什么,你只是撞到了这款游戏系统的边界而已。”

“记住,这里是虚拟的世界,它只是一款游戏。”她把笔放下,让猎人自己盯着那幅流程图。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猎人的直觉以及顾念笙的话让他逐渐从这个沉浸的世界里慢慢清醒过来。跟治疗师说的“休息几天放松一下”的处方完全不同,顾念笙就只是向他简单的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和他剥下来的每一张重复鳄鱼皮一样无法被推翻的事实。他把鳄鱼皮从小茶几上拿起来,手指在鳞片那三片划痕上慢慢摩挲。

“所以这片沼泽,”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一层,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说出他压了太久的直觉时那种从胸腔底部往上顶的沉重,“这片沼泽里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接下来,顾念笙的回答让猎人颇感意外:“正常来说,如果是治疗师,或者其他的心理辅导人员,这个时候会说‘你在这个世界里呆的时间太长了,你需要下线休息一下。但我不会这么说。”

“确实,这个游戏世界的虚拟的。沼泽是假的。雨是假的。鳄鱼是假的。但你下线回到那个所谓的‘地球’就都是真实的吗?在这里,你每次拉弓时手指被弓弦弹到的淤青是真的。你每次剥完皮蹲在水潭边洗手时,手上沾的鳄鱼血也是真的。但你回到地球再试试做同样的事,我想你会比现在更迷茫。我想说的是——”顾念笙并没有直接告诉猎人关于虚拟地球的真相,一方面她不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关键词,触发刑天的警报或者监视,另外,很多事情光用嘴巴说没用,得让对方自己去亲身感受。

顾念笙将话头一转,说回到打猎上:“你打猎那么久,觉得打猎应该有惊喜。有猎物跑掉的惊喜,有箭头射偏之后射中另一只更值钱的东西的惊喜,有在水潭边蹲了一整夜什么都没猎到但看见沼泽的月亮特别亮那也算惊喜。但这里没有惊喜,只有同一只鳄鱼反复死掉。让你困惑的不是鳄鱼,而是这套系统没有给你一个猎人应该有的东西。”顾念笙停下,将自己的诊断笔记翻到空白页,用笔尾轻轻敲了一下他膝盖上那块鳄鱼皮。“你还愿意继续打猎吗?”

猎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细雨还在琐碎地敲打着茅草屋顶,酒精炉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搪瓷杯里的艾草茶已经凉了,杯底沉淀着几片细碎的草叶渣。他把鳄鱼皮重新裹进油布小包,把包放在小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木架子前,拿起那把猎刀。他把刀拔出鞘,刀刃在诊室冷白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用刀尖在诊所墙壁那张她手绘的沼泽地图上轻轻戳了一个极小的点。点落在她标注的“暗水潭”上方。

“这里还有别的猎人。他们也跟我说过,说最近沼泽不对劲,打到的猎物皮子都一样。”他把刀收回鞘中,走到诊台前,拿起搪瓷杯一饮而尽,连杯底那几片碎渣也咽了下去。然后他走向门口,在门框边停了一瞬:“你还在这里开诊所吗。”

“开。”顾念笙说。

猎人走后,她重新坐回诊台前。翻开诊断笔记,在最新一页记录下这次诊断的详细过程:患者的初始认知状态、破壳触发点(鳄鱼皮鳞片重复)、情绪转化节点(从自我归因到系统归因)、后续行为意向(返回猎人群体传播信息)。她写完之后,在页脚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世界边界的触发物:一块重复出现的鳄鱼皮。同类触发物可推广至其他狩猎采集类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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