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流与烽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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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三爷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假货,背后肯定有人撑腰。十三行那地方,能在里面开商号的,哪个不是跟京里的大人物有勾连?你真觉得李卫的一封信能压得住?”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文强没接话。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陈家从一个小小的煤窑主,三年之内做到京城商界的后起之秀,能一路顺风顺水,除了他们自己确实会做生意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在各大势力之间走钢丝,既不得罪人,也不靠拢谁。
但现在,这根钢丝越来越难走了。
北边,陈浩然因为曹家案的余波,被刑部传唤过两次,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那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西边,年小刀借着年家的余荫在京城上蹿下跳,几次三番想拉陈家入伙做私盐生意,都被陈文强婉拒了。南边,潘三爷造假货坑人,背后不知道站着哪路神仙。
四面都是暗流,陈家这条船,还能在这片水域上安稳地行驶多久?
“我去广州。”
陈巧芸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
陈文强一愣:“你去广州干什么?那边的局势还不明朗——”
“正因为不明朗,才要有人去。”陈巧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香气涌进来,“乐天哥是生意人,遇到纠纷只会在生意场里打转。但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生意纠纷了,涉及到官商勾结、地方势力、洋人关系,你让乐天哥一个人怎么应付?”
“可是你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陈巧芸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我在江南四个月,见的巡抚总督比你这辈子见的都多。两江总督的小妾认我做干姐姐,苏州织造的千金要跟我学琴,你以为这些关系只是摆设吗?”
陈文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陈巧芸说得对。在陈家的兄弟姐妹中,真正走到大清权力中心边缘的,不是做煤炭生意的陈文强,不是当小官的陈浩然,也不是在广州跟洋人打交道的陈乐天——而是这个弹琴教书的陈巧芸。
音乐学校在江南的扩张,看起来只是一桩风雅的文化生意,但陈巧芸通过这桩生意编织起来的关系网,比陈文强花重金请客送礼搭建的人脉要牢固得多。那些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嘴上说爱听琴,背地里却在传:陈巧芸手里的琴谱,每一页都是她亲自跟名师讨教得来的,能弹会背就算半个大家。这种口口相传的声望,比什么商号招牌都值钱。
“你要是真想去,”陈文强松了口,“我让人给你安排。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到了广州,凡事听乐天哥的。他做木材生意二十年,地头上的规矩比你熟。你要帮他可以,但不能越俎代庖,不能让他觉得你不信任他。”
陈巧芸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放心,”她说,“我去广州,不是去抢乐天哥的生意。我是去给他添一把火,把潘三爷那帮人烤熟了。”
当天夜里,陈文强写了一封长信,派人快马送往直隶总督府交给李卫。
信写得朴实恳切,先问候李卫的身体,再汇报陈家近况,最后委婉地提到广东有位姓潘的行商,拿着假货欺行霸市,陈家在南边吃了亏,想请李卫帮忙引荐鄂弥达,为陈家讨个公道。
信送出之后,陈文强又去找了陈浩然。
陈浩然刚从刑部回来,脸色不太好。曹家案虽然没牵扯到他,但刑部的人事调动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安——负责曹家案的那个主事被调走了,换了一个新来的,姓讷,满洲正白旗人,据说是某位王爷的门人。
“这个姓讷的,不是来查案的,”陈浩然关上门,压低声音,“他是来挖人的。曹家案办到这一步,该抓的抓了,该罚的罚了,他一个新来的主事犯不着费这个劲。他来刑部,八成是有人想通过他,把咱们这条线摸清楚。”
陈文强心头一紧。
“你是说,有人盯上咱们了?”
“不好说。”陈浩然给自己倒了杯茶,“但你想想,咱们从山西一个小煤窑干到今天这个地步,拢共用了不到三年。三年啊,多少商号三代人做不到的事,咱们一家子就干成了。换成你坐在朝堂上,看着这么一伙人,你心里不打鼓?”
陈文强沉默了。
他一直觉得,只要不做违法的事,不结党营私,不私通外敌,朝廷就不会来找麻烦。但陈浩然在官场待了这几年,比他更清楚大清官场的那套逻辑——有时候,你不需要做错任何事,仅仅是你“存在”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某些人感到不安了。
“广州的事你不用担心,”陈浩然说,“我通过李卫那边的关系,找到一个人。”
“谁?”
“广东布政使王士俊的门客。这人姓周,是个师爷,专门替王士俊打理商务上的事。我已经让人送了五百两银子过去,请他帮忙照看乐天哥在广州的生意。”
陈文强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点,又不太踏实。
五百两银子,能买来一个人的关照,但能买来一条退路吗?
三天后,陈巧芸的车队从京城出发,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
这次她带的不只是琴谱和学生,还有陈文强从直隶煤矿里精挑细选的两千斤上等无烟煤——用陈乐天那个英国朋友威廉·汤普森的话说,这是“样品”,要是能入得了澳门洋人的眼,以后陈家的煤就能卖到洋船上,换回更便宜的南洋木材。
车队出崇文门的时候,陈文强站在城楼上看着。
初夏的风从北方吹来,裹着黄沙和尘土。运河上船只往来如织,陈家那几艘挂着“陈”字旗的货船正在装货,码头上工人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远远地传过来。
一切都还在轨道上。
但陈文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然逼近,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会从阴影中扑出来。
他想起陈浩然的那个问题——有人在盯上咱们了。
是谁?
是潘三爷背后的人?是年小刀背后的年家余党?还是那个新调到刑部的满洲主事讷某背后那位不知名的王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帝王一手遮天的年代里,一个商人家族的命运,从来就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陈巧芸的车队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陈文强转身下了城楼。
马车、书信、银两,都是能看见的筹码;真正决定陈家命运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人心,是算计,是朝堂上那些将陈家视作棋子的人们,正在盘算的下一个杀招。
城楼上的风停了。
闷热的夏天,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