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冰消根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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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黯握紧苏挽雪的手。
苏挽雪看着他,没问怎么引。她好像早就知道了,也许从下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也许更早,早到还在山顶上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只是没说出来。
“会疼吗?”她问。
“不知道。”
“会死吗?”
林黯没回答。他不知道。种子种下去会怎样,没人知道。戍土不知道,周不语不知道,老根也不知道。老根只是在等,等一个人来种,种下去就知道了。
苏挽雪没再问。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脸。手凉,粗糙,指尖的裂口结了痂,硬硬的,刮得他脸皮发疼。
“那你种吧。”她说。
林黯转身,看着那个东西。巨大的身子坐在那儿,黑眼珠盯着他,一动不动。断了的右臂从肘以下空荡荡的,断口处的黑色硬壳在暗红色的光下反着光,像一层铁锈。
他走过去,走到那个东西的断臂
断臂离地面很高,他伸手够不到。但他不需要够到。种子不是种在手上,是种在心里。那个东西的心,在胸口。胸口很高,离地面有好几丈。他爬不上去。
林黯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上。地面是黑色的石头,很硬,但石头
他把右手心的种子贴紧地面。金光和白光交织在一起,从手心渗进石头里。石头裂了。不是炸开,是慢慢裂开,像种子发芽。裂缝从他的手下往外扩,扩到一丈宽,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是水,是根。
白色的根,很细,密密麻麻的,像头发丝。根在动,慢慢地蠕动,像无数条小蛇。根一小块表面。表面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指纹。
老根的根。
不,不是老根的根。是老根本身。老根不是根,是手指。手指底下,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扎在世界的底上。
林黯把手伸进裂缝里。手碰到那些白色的细根,细根缠上他的手指,缠得很紧,像抓住了救命的东西。手心的种子一亮,细根松开了,缩回裂缝里,缩得很快,像被烫了。
他继续往下伸。手伸到黑色的东西上面,贴上去。
凉。
不是冰的凉,是死的凉,像摸到了一块埋了很久的石头。但石头里有东西在跳,很慢,很弱,像快要停的心脏。
他把种子的光往手心里压,压得很紧,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黑色的东西上。黑色的东西亮了,暗红色的光,从表面往里走,走到很深的地方。
底下有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歌声,是心跳。很多很多心跳,叠在一起,像鼓声。咚咚咚,咚咚咚,节奏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乱七八糟的,但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声音。
林黯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意思,是听懂了情绪。它在害怕。老根在害怕。不是怕他,是怕种子。种子要种下去,种下去它就死了。不是死,是变。变成别的东西。它不知道变成什么,所以害怕。
林黯把手缩回来。裂缝合上了,白色的细根缩回石头底下,不见了。地面恢复了原样,黑色的石头,硬邦邦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东西。巨大的身子坐在那儿,黑眼珠盯着他。这回他看出来了,黑眼珠里有东西。不是倒影,是眼泪。黑色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
黑色的眼泪滴在地上,渗进石头里。石头被眼泪滴到的地方冒出一股白烟,嗤嗤响,像把水浇到烧红的铁上。
它在哭。
老根在哭。
林黯站在那儿,看着那滴黑色的眼泪。眼泪在地上慢慢扩散,渗进石头缝里,不见了。
苏挽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个东西的脸。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溢出来,一滴接一滴,流得很慢。
“它怕。”苏挽雪说。
“嗯。”
“怕什么?”
“怕变。”
苏挽雪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黑线又多了几条,从手指长到手腕,从手腕长到胳膊。黑线在皮肤底下蠕动着,像无数条小虫子。
“我也怕。”她说。
林黯转头看她。
苏挽雪没看他,盯着那个东西的黑眼珠。黑眼珠里的眼泪还在流,把黑眼珠洗得更黑、更亮。
“冰魄快没了。”她说,“没了以后,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变成普通人,也许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死。”
林黯伸手,握住她的手。手凉,粗糙,但握得很紧。
“你不会死。”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苏挽雪转头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动了动,但眼睛在笑。眼睛亮,亮得不像话。
“那你种吧。”她说,“我陪你。”
林黯转身,看着那个东西。眼泪还在流,但流得慢了,像快流干了。黑眼珠里的光暗了一些,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像快灭的灯。
他走到那个东西的腿边,把手贴上去。手心的种子一亮,那个东西的腿亮了,暗红色的光从腿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胸口,走到脖子,走到脸。脸亮了,眼泪在光里反光,像黑色的珍珠。
林黯闭上眼。
他把种子的光往手心里压,压得很紧很紧,紧到手心的皮肤发白、发硬、发疼。金光和白光交织在一起,变成一个白色的光点,很亮,亮得刺眼。光点从他手心里浮起来,浮到空中,像一颗星星。
白色的光点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朝那个东西的胸口飞过去。飞得很慢,像一颗种子被风吹着走。飞到胸口的位置,停住了。
胸口有一道缝。
不是伤口,是天然的缝,像两扇门之间的缝。缝很窄,窄得看不见,但光点能进去。光点在缝口停了一会儿,像在犹豫。然后它进去了。
光点进去了以后,那个东西的胸口亮了。不是暗红色,是白色,很亮的白色,像太阳。白光从胸口往外照,照到整个广场,照到四面八方的冰壁。冰壁里的那些人被白光一照,亮了,每个人都发出白色的光,像无数盏灯。
然后冰壁裂了。
不是炸开,是慢慢裂开,像冰在融化。冰壁里的人从冰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有的掉下来就碎了,像干了的泥巴。有的掉下来还在动,手指动一下,眼皮动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戍土也掉下来了。
他从冰壁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趴着。他趴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爬起来,坐在地上,靠着冰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黑线还在,但颜色淡了,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白色的线在皮肤底下慢慢消失,像雪化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咳了两声,咳出一些黑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像焦油。吐出来以后,嗓子通了。
“林黯。”他说,声音沙哑,但能听见了。
林黯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你成功了?”戍土问。
“还不知道。”
戍土点了点头,靠在冰壁上,闭上眼。胸口在起伏,呼吸很慢,但匀。
林黯站起来,转身看那个东西。
白光从它胸口往外照,照得整个广场亮堂堂的。它的身体在变。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透明的身体里能看见东西。不是骨头,不是肉,是光。白色的光,在它身体里流动,像水。
它的眼睛闭上了。
眼泪不流了。
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像睡着了。
然后它开始缩小。
不是一下子缩,是慢慢地缩,像一块冰在化。从十几丈高缩到十丈,从十丈缩到五丈,从五丈缩到一丈,从一丈缩到一个人那么高。
一个人。
不是东西了,是一个人。
男的,年纪不大,三十来岁。圆脸,塌鼻子,厚嘴唇。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不是布的,是光的,亮闪闪的。右手从肘以下没了,断口处是光,白色的光,像一根蜡烛。
他站在那儿,闭着眼,呼吸很慢。胸口有一道光缝,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林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个人睁开眼。
眼睛不是黑的。是灰色的,浅灰色,像雪山上的天。他看着林黯,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还在,五指张开,像在摸什么东西。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自己的鼻子、嘴巴、耳朵。摸得很慢,像第一次认识这些东西。
然后他说话了。
“谢谢。”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林黯愣住了。
那个人又摸了摸自己的断臂。摸到断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断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黯。
“很久以前,有人砍了我的手。”他说,“砍了以后,我就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疼。疼了很久,疼到不疼了,就变成了一个只会呼吸的东西。”
林黯看着他。“你是守门人?”
“我是第一代守门人。”那个人说,“第一个守门的人。我守的不是门,是我自己。我把自己的右手砍了,种在地里,长出了门。门后面是我的身子。我把自己关在门后面,关了一万年。”
林黯喉咙发紧。
“你砍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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