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窥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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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问：“那后来呢？这些数据销毁了吗？”

李筱摇了摇头：“不知道。官方的说法是已经全部删除了。但你想想，两百万人的面部数据，背后能卖多少钱？黑市上有人开价，一套完整的活体面部数据，包括多角度、多表情、睁眼闭眼各种状态，最高能卖到六位数。”

沈眠手脚冰凉。

下班回家后，她做了一件可能不太理智的事——她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在网上搜索所有和“深瞳科技”、“面容镜像”相关的信息。大部分内容都已经被删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从一些技术论坛的缓存页面和零星的匿名帖子中，拼凑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

“深瞳科技”的“面容镜像”项目，最初的研发目的据说是“远程身份认证”，但后来跑偏了。他们开发了一整套极其隐蔽的数据采集方案——通过系统底层的摄像头调用权限，在用户完全无感知的情况下，利用夜间环境光变化、屏幕微光反射等手段，长期、持续地采集用户在各种状态下的面部数据。正常的手机人脸解锁只需要几十个特征点，而深瞳采集的数据，超过四千个特征点。这意味着他们复刻的不是一张“可以用来解锁”的脸，而是一张可以被任意操控、可以被用于任何场合的、完整的数字脸。

帖子底下有一条回复，发布时间是一年前，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被顶到了最高处：“我拿到了自己的数据包，发现里面有我闭着眼睛的照片，是在我睡觉的时候拍的。我一个人住。已经报警了，等后续。”

沈眠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发现自那条回复之后，账号再没有过任何动态更新。

她关掉电脑，决定明天一早就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

但还没来得及，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屏幕自动亮起来。一条通知弹了出来，发送者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图标的应用程序——“面容镜像项目”。

通知内容只有七个字：“采集完成。感谢参与。”

前才勉强辨认清楚：“您的面部数据编号#NC-SM-0，已成功入库。作为完成采集的奖励，我们为您解锁了一项专属服务：从现在起，任何载有深瞳面容服务的设备，都可以使用您的面部数据。”

沈眠浑身的血都凉了。

任何设备都可以使用她的面部数据——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甚至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有人可以用她的脸去解锁手机、打开门禁、通过安检、完成支付，而她对此完全无法控制，甚至无法知晓。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着。她想起来自己从未下载过任何来历不明的应用，从未点击过可疑的链接，甚至从未连接过公共Wi-Fi。这套数据的采集途径只可能是一个——手机出厂时预装的系统级面容服务。

她的手机是三个月前买的，全新未拆封，从官方渠道购入。

沈眠慢慢转过头，看向书桌上那个白色的手机包装盒。她走过去，拿起盒子，翻到底部，在参数说明最底部的一行小字里，看到了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信息——

“面容识别技术由深瞳科技提供支持。”

盒子地用手机扫了一下，跳转到一个页面，上面写着：“欢迎使用深瞳面容服务。您的设备ID已验证。数据同步中，请稍候。”

页面加载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出现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她的脸。闭着眼睛，侧躺，呼吸平稳，光线昏暗——拍摄于昨晚凌晨。但仔细看看又不对，她昨晚穿的睡衣是灰色，而照片里的睡衣是浅蓝色。她再看背景，也不是她现在的房间，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时间戳：2024年11月15日，凌晨02:44。

沈眠反复确认了三遍——今年是2026年，2024年11月她还没搬到南城，还没买这部手机。

这不是她的照片。这是一张用她的面部数据、在另一个地方、另一部设备上生成的别人的照片。也许是某个跟“她”同床共枕的人拍的，也许只是一次面部解锁的测试——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人用着她的脸，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过着她不知情的生活。

沈眠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桌上，后退了两步。

手机背面，前置摄像头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一次极快的眨眼。

然后屏幕自动亮起来，锁屏界面显示了一条新备忘录，内容只有一行字，字体是她自己的手写体：

“沈眠，我说过，别把眼睛睁一条缝。我看着呢。”

沈眠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备忘录的时间戳是现在，编辑者是空白的。不属于任何应用，不出自任何操作记录。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目光，看向对面墙上的穿衣镜。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着脸，瞪大双眼，身后是空空荡荡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屏住呼吸，重新看了一遍那条备忘录的最后四个字。

“我看着呢。”

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就在即将完全熄灭的那一刻，屏幕中央短暂地亮了一下摄像头采集画面的预览界面——沈眠看到画面里的自己，定格在凌晨幽暗的卧室里，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正安静地睡着。

那是她在手机屏幕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之后，屏幕彻底熄灭了。

但她分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哒”——那是人脸解锁成功的提示音。从手机的方向传来。而此刻，她的脸距离手机，至少有一米远。

沈眠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她慢慢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头靠着床沿，意识模糊下去的最后一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张照片里穿着浅蓝色睡衣的“她”，此刻在哪里？又在面对着谁的手机镜头？

屋子里安静极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没有任何操作，屏幕却再次亮了起来。

前置摄像头开启。这一次，屏幕上没有出现沈眠的脸。

画面里只有一片均匀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在镜头上，把它完完全全地遮住了。

过了很久，那片暗红色慢慢地、慢慢地后退——那是一个人的瞳孔。一双眼睛正贴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从镜头的另一端，看向沈眠的这边。

屏幕底部的备忘录编辑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

“两千四百万用户同步在线。您是第个。欢迎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