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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赤子之心,帝王之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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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官员,脸上已经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这小子,倒是比想象中要滑头一些。用这种自贬的方式来推脱,虽然窝囊,却也是最稳妥的保命之法。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请罪和推脱的懦夫。他要的是一把刀!

“说下去。”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裴砚之的身子又是一颤,仿佛被皇帝这冰冷的声音吓到了。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极力组织着语言,然后才用一种更加虚弱、更加不确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陛下……陛下恕罪。臣虽……虽不识诸公,却……却也曾于病榻之上,读过几卷圣贤书。”

“圣人云,为政之道,在于选贤任能。何为贤?何为能?”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水光潋滟的眸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龙椅之上的皇帝,有了一个短暂的对视。

那眼神,纯净得如同一张白纸,没有丝毫的杂质,只有一种属于书生的、近乎于天真的执拗。

“臣以为……能者,或可运筹帷幄,或可安邦定国,或可治律典刑。此等大才,满朝皆是,非臣所能妄议。”

“然,贤者……”

裴砚之的声音顿了顿,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铿锵!

“贤者,必先正其身!其心,当如皓月,光风霁月;其行,当如磐石,不为利动,不为势屈!”

“臣斗胆,向陛下进一言。与其在殿上诸公之中反复权衡,不若……不若为这吏部尚书一职,立下一个标尺!”

“标尺?”皇帝的眉头微微挑起,终于生出了一丝兴趣。

“是!”裴砚之的声音愈发坚定,那股属于书生的理想主义光辉,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让他那张苍白的脸,都显得有了几分神采。

“能任此职者,其一,家中必无恒产!无需高门大户,更无需良田万顷!家徒四壁者,方知百姓一粥一饭之不易!”

“其二,其人必无党羽!无需门生故吏遍天下,更无需与朝中任何势力有所勾连!孑然一身者,方能不拉帮结派,为国选才!”

“其三,其性必如精钢!宁折不弯!无需八面玲珑,更无需懂得变通!一个……一个被满朝文武所不容,被同僚排挤,被上司打压,却依旧恪守原则,不懂人情世故的……‘蠢人’、‘疯子’!唯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被权势所裹挟,才能真正做到铁面无私,为陛下拔擢真正的国之栋梁,而不是为某个派系,输送新鲜的血液!”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如果说,之前裴砚之的自辩,只是让众人觉得他滑头。

那么此刻,他这番“赤子之言”,则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不偏不倚,狠狠地抽在了殿内每一个官员的脸上!

家中无恒产?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

朝中无党羽?

哪一个背后不是盘根错错节的利益集团?

被满朝不容的“蠢人”和“疯子”?

这简直就是在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你们这群懂得变通、八面玲珑的“聪明人”,全都是一群结党营私的狗贼!

这番话,太狠了!也太天真了!

天真到了极致,就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因为,没有人能反驳!

谁敢站出来说,选拔官员不需要铁面无私?

谁敢站出来说,当官就应该拉帮结派、家财万贯?

反驳,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奸臣!

原本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都涨红了脸,却连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所有的龌龊与不堪,都被这个病秧子用最“纯洁”的语言,血淋淋地揭露了出来。

跪在裴砚之身旁的萧羽,此刻已经彻底惊呆了。

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裴砚之走的,是怎样一条匪夷所思、却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路!

以退为进,捧杀全场!

用最天真的理想,去拷问最肮脏的现实!

高!实在是高!

高到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境界!

龙椅之上,皇帝脸上的冰冷与暴虐,早已消失不见。

他静静地看着底下那个因为一口气说得太急,此刻又开始剧烈喘息、仿佛随时会昏过去的瘦弱青年。

冕旒之后,他的嘴角,缓缓地、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深沉的笑意。

赤子之心。

好一个赤子之心!

这裴家的小子,是真天真,还是在用这种天真,来行那惊世骇俗的屠龙之术?

不重要了。

皇帝看着底下那群被噎得哑口无言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裴砚之这番话,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替他斩断了所有的纷争与掣肘,将那至高无上的主动权,重新、也是更稳固地,送回到了他的手上!

“好……好一个为国选才的标尺!”

皇帝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充满了志得意满的快意。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竟是亲自走到了裴砚之的面前。

满朝文武,皆是骇然。

“吴国公,平身。”皇帝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

“臣……谢陛下。”裴砚之颤巍巍地,在旁边内侍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了身体。

皇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那瘦削的肩膀,那动作,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安抚自己最疼爱的晚辈。

“你很好。”皇帝凝视着他,眼中满是赞许,“你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朕……也让这满朝文武,都汗颜无地啊。”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底下那群依旧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臣子。

“吏部尚书一职,事关国本,绝不可草率!”皇帝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朕以为,吴国公所立之标尺,甚好!甚合朕意!”

“传朕旨意!”

“吏部尚书一职,暂且悬空!另设‘察贤举能司’,由……由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正清,暂代督办。命其在一个月内,于我大褚朝野上下,寻访符合吴国公今日所言之‘贤才’!宁缺毋滥!”

“至于各部空缺,暂由各部侍郎署理。一个月后,待吏部尚书到任,再行廷推!”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争斗,没有任何一个派系是赢家。

皇帝用裴砚之那番“天真”的言论,轻而易举地将所有人的图谋都化为了泡影。

而那个看似被当枪使了的裴砚之,却也因为这番“赤子之言”,在皇帝心中,留下了“纯良无害、可堪一用”的绝佳印象。

他毫发无损地,从这场风暴的中心,走了出来。

“咳咳……陛下圣明……”裴砚之又是一阵虚弱的咳嗽,仿佛连站着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退朝吧。”皇帝挥了挥手,转身走上丹陛,再也没有看底下众人一眼。

“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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