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棋盘内外皆是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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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凌将最后一口栗子糕咽下，拍了拍手。

他忽然觉得，这盘死气沉沉的棋局，似乎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

翌日，黄昏。

大雪初霁，整座上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纯净的琉璃世界之中。

上京城东北角，寒香苑。

此地遍植腊梅，是京城中一处极为僻静的所在。平日里，除了裴家、萧家以及其他几位喜好清静的勋贵闲人，鲜少有人踏足。

裴砚之披着一件厚厚的纯白色狐裘大氅，正坐在一座小小的暖亭之中。

他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铺着上好的宣纸，笔墨俱全。

他并没有作画，只是静静地看着亭外那几株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怔忪，仿佛在为什么事情而出神。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裴砚之仿佛被惊扰，回过神来，抬眼望去。

只见九皇子赵凌，这位从没来过寒香苑的人，居然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从不远处的小径上走了过来。

“哟，这么巧？国公爷也在这赏梅？”赵凌自来熟地走进亭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一股甜糯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刚从萧侯爷那里过来，侯爷一猜就知道你在这里，于是让我给你带了份你最爱的八宝莲子羹。国公爷且趁热喝了吧？”

裴砚之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虚弱：“殿下客气了，臣只是偶感风寒，在此处透透气。”

“风寒可得注意。”赵凌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盛了一碗莲子羹，热气腾腾，“尤其是国公爷这身子骨，可金贵着呢。对了，听说国公爷不仅诗文冠绝上京，一手丹青也是出神入化。今日有幸，不知能否一饱眼福？”

裴砚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他指了指面前那张只画了几笔梅枝的宣纸，苦笑道：“让殿下见笑了。今日心绪不宁，这笔下的梅花，也失了那份傲骨，只剩下些许颓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就在此时，一阵寒风猛地从亭外灌了进来。

“呼——”

桌案上那几张轻飘飘的宣纸，被风卷起，朝着亭外飞去。

“哎呀！”裴砚之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因为动作太急，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张纸，如同断了线的蝴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散落在了不远处的雪地里。

“国公爷别急，我来！”

赵凌眼疾手快，放下汤碗，身形一闪便出了暖亭，三步并作两步，将那几张散落的宣纸一一捡起。

他拿着纸，正准备返回亭子。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张纸的背面，脚步微微一顿。

那张纸，似乎是裴砚之用来试笔的废纸。

上面除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墨痕外，还用行楷写了几个字。

字迹清隽，却又带着一种力透纸背的锋锐。

“石坚……抗直不屈，屡遭贬谪……”

赵凌的瞳孔，在看到这几个字的瞬间，猛地一缩。

石坚？

他不就是都察院那个因为头铁，天天上奏折弹劾同僚，结果被一路从正五品贬到从七品，最后被一脚踹去边州当仓禀大使的“疯子”御史吗？

“殿下？”亭子里，传来裴砚之带着疑惑的虚弱声音。

赵凌猛地回过神来，他迅速将那张纸翻了过去，若无其事地将几张宣纸叠好，走回亭中，递还给裴砚之。

“多谢殿下。”裴砚之接过纸，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举手之劳。”赵凌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重新端起那碗莲子羹，状似无意地问道，“国公爷这纸上写的‘石坚’，是何人？听着倒像是个硬骨头。”

裴砚之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

他连忙将那张废纸抽-出，揉成一团，塞入袖中，尴尬地解释道：“让殿下见笑了。不过是前些日子，翻阅地方郡县志时，无意中看到的一个名字。觉得此人行事颇为……有趣，便随手记了下来，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有趣？”赵凌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是啊，在这满朝和光同尘的‘聪明人’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不懂转圜的‘傻子’，确实……挺有趣的。”

他说完，便不再追问，只是低头专心对付那碗甜羹。

亭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裴砚之低着头，用丝帕掩着唇，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咳嗽。

而赵凌，则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只是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旁人无法看透的、如同漩涡般深沉的光。

一碗莲子羹喝完，赵凌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天色不早了，国公爷也早些回府歇息吧，本殿下就先告辞了。”

他潇洒地一抱拳，转身便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裴砚之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在雪地上留下一长串脚印的背影，渐行渐远。

直到那抹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梅林的尽头。

裴砚之才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捂在唇边的丝帕。

那双因为咳嗽而显得水汽氤氲的眸子，此刻清澈如镜，冰冷如刀。

他看着赵凌消失的方向，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棋子，已落。

接下来，就看这位自作聪明的九殿下，如何将这把名为“石坚”的刀，亲手递到陛下的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