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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明天,又一个明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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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傍晚)

DV的镜头,冰冷,稳定,框住了眼前的一切。它架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阿洛用碎石和布条勉强固定了角度。镜头的视野,涵盖了地下室的大部分空间:中央那个用白垩粉画的圆圈,八套静默的衣服,八盏空置的烛台,以及……站在圆圈边缘,身着破烂王袍、手持暗沉长刀的肖恩。

肖恩坚持要“拍最后一幕”。他命令阿洛架设机器,调整角度,仿佛这真的是某部伟大作品的杀青镜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导演的专业性。阿洛照做了。反抗是徒劳的,肖恩手里有刀,而且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更重要的是,阿洛内心深处,那该死的记录者本能,连同最后一丝“必须留下证据”的理智,驱使他按下了录制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灯光,”肖恩皱眉,看着DV屏幕上昏暗的画面,“太暗了。没有戏剧感。”他走到那八盏烛台前,从王袍口袋里掏出一个气体打火机——是他们营地共用的那个。他蹲下身,开始一盏一盏地点燃蜡烛。

嗤啦。嗤啦。

橘黄色的火苗依次窜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摇曳,将八个跳动的、颤抖的光圈投在低矮的石砌拱顶上,也照亮了肖恩半明半暗的脸。烛光给这阴森的地下室增添了一丝诡异、扭曲的“舞台感”,阴影在墙壁上拉长、晃动,像无数沉默的观众。

肖恩回到圆圈中央,站在属于“麦克白”的烛台和戏服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汲取角色的力量,然后,他开始了。

“明天,又一个明天,又一个明天……”他念出《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麦克白得知夫人死讯后那段着名的、充满虚无主义的独白。他的声音起初洪亮,带着帝王的疲惫和桀骜,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他挥舞着手中的刀,不是威胁的动作,而是配合台词的手势,像一个在空旷剧场里排练的老派演员。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伶人……”他的声音渐渐染上真实的沙哑和一种深切的、并非表演的困惑,“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

他停顿了,眉头紧锁,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有些茫然地投向阿洛的方向,但焦点似乎并不在阿洛身上。“……它是一个愚人……所讲述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他又卡住了,嘴唇无声地蠕动,眼神开始涣散。

“下一句是什么?”他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无助和急切,看向阿洛,仿佛阿洛是提词员,“阿洛,下一句是什么?‘却找不到一点意义’?还是……还是什么?”

阿洛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肖恩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忘了。支撑他走到现在的、那个由台词和角色构成的疯狂框架,正在他脑海里崩塌、融化。麦克白的灵魂(如果曾在那里)正在抽离,留下的是一个破碎的、迷失的、被自己制造的幻觉彻底吞噬的肖恩。

“告诉我,阿洛!”肖恩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向前踏了一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狰狞的阴影,“你是记录者!你记得所有台词!告诉我!”

阿洛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恐惧扼住了他。

肖恩盯着他,那茫然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猜疑,然后是恍然大悟般的、扭曲的愤怒。“你……你不是提词员,”他嘶声道,用刀尖指向阿洛,“你是……班柯。对了,你是班柯的鬼魂!你来嘲笑我!来看我垮台!”

他踉跄着又向前一步,几乎踏进了白垩粉画的圆圈。“但女巫说了!”他几乎是吼叫着,用刀在空中虚劈,仿佛在抵挡无形的攻击,“麦克白永远不会被女人生下的人打败!永远不会!你,班柯,你也是女人生的!你杀不了我!”

阿洛的大脑在恐惧中疯狂运转。班柯……鬼魂……女人生下的人……剧本的漏洞……

小月的声音,突然在他记忆深处炸响,清晰得如同耳语。那是在她走向枯树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关于她自己的来历,一句在当时的恐惧和混乱中被他忽略的、无关紧要的闲谈:

“……我是剖腹产的,我妈说的,差点没保住我们俩……”

剖腹产。非“自然”分娩。在《麦克白》的原着语境中,这正是不被“女人生下”的界定之一!麦克德夫就是因此能杀死麦克白!

这不是计划,这是绝境中迸发的、求生的本能。阿洛不知道这荒谬的逻辑是否能穿透肖恩的疯狂,但他必须一试。

“我不是班柯!”阿洛猛地站直身体,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在地下室里撞出回音,“我也不是女人生的人!”

肖恩的动作僵住了,刀停在半空。他困惑地看着阿洛:“什么?”

“小月告诉过我!”阿洛快速地说,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也是剖腹产!但我不一样!我……我母亲生我时,是难产,医生用了器械,是……是器械把我取出来的!不是自然分娩!我不算!女巫的预言对我不适用!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但你的诅咒,对我无效!”

他胡乱编造着,将小月的信息和自己临时杜撰的细节混合在一起,语气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笃定。他必须让肖恩相信,在他那套扭曲的规则里,存在一个漏洞,而阿洛,恰好卡在那个漏洞里。

肖恩的脸上出现了剧烈的挣扎。疯狂、剧本逻辑、突如其来的“例外”信息在他眼中交战。他死死盯着阿洛,仿佛要把他看穿,看透他是否在撒谎。烛火在他瞳孔里疯狂跳动。

“器……械……”肖恩喃喃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而危险的概念。他的目光从阿洛脸上移开,投向阿洛身后,地下室更深处那片被烛光照不到的黑暗。那里,似乎有别的影子在晃动,或者说,在他的幻觉里晃动。

“不……不可能……预言是绝对的……”他摇着头,但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阿洛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那潭名为“麦克白”的、即将凝固的疯狂之湖,激起了最后一圈混乱的涟漪。

就是现在!

阿洛不再犹豫,趁着肖恩心神失守、眼神飘忽的刹那,他猛地向旁边一扑,不是冲向出口(肖恩还挡在那里),而是冲向他记忆中下来时瞥见的、地下室更深处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一个更低矮的拱门,被坍塌的碎石半掩着,也许通往更古老的墓穴,也许是死路,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暂时脱离肖恩视线和刀锋的方向。

“站住!”肖恩的嘶吼在身后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尖刮过石壁的刺耳声响。

阿洛不管不顾,连滚爬爬地冲过那个低矮的拱门。里面是一条狭窄、陡峭向下的甬道,空气更加污浊冰冷。他手脚并用,几乎是滑跌着向下。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

向下,再向下。身后肖恩的追赶声和怒吼似乎被石壁隔开,变得模糊。阿洛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直到他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DV从手中脱出,哐当一声撞在石头上。

他顾不得疼痛,摸索着找到DV。机器居然还亮着,指示灯显示录制中,但夜视模式因为光线变化自动开启了。绿莹莹的、充满颗粒感的画面在小小的屏幕上展开,像鬼魅的世界。

他喘着粗气,用DV的灯光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更小的、完全封闭的石室。看起来像是一个古老的、被遗忘的墓穴。空气凝滞,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然后,灯光扫到了墙壁。

阿洛的呼吸,再一次停止了。

七个人。

背对着入口,面朝冰冷的石壁,静静地站着。

他们站成一排,间隔均匀,姿态僵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各自的戏服。

深红色的邓肯王袍(健)。班柯的骑士装(阿彬)。三件黑色的女巫斗篷(小美、小鹿、小月)。深绿色的麦克白夫人长裙(文珊)。以及汤姆那套普通的户外装。

他们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七尊蜡像,被摆放在这地下墓穴的尽头。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连最轻微的呼吸起伏都看不见。烛光未能照亮这里,只有DV那点可怜的夜视绿光,将他们渲染得如同从地狱拓印上来的剪影。

小月……她不是在森林的枯树前吗?怎么会在这里?其他人……他们一直在这里?那森林里的木牌,散落的物品,那把刀……都是幌子?布景?还是说,这里有某种超越空间理解的……

阿洛的思维彻底混乱了。恐惧达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一丝麻木的、接近崩溃的冷静。他颤抖着,向前挪动了一步,又一步。DV的镜头,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推近,对准了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是小月,穿着那件黑色的女巫斗篷。

他伸出手,指尖冰冷,颤抖得厉害,轻轻碰触了一下小月的肩膀。

触感……坚硬。冰冷。不像人体,更像……潮湿的、冻硬的蜡,或者某种无法形容的、介于有机物和无机物之间的东西。没有回应,没有温度,没有生命应有的任何反馈。

他用力一些,推了推。

小月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重心很快稳住,恢复了那种绝对的静止。仿佛她不是由血肉构成,而是被钉在原地、内部灌了铅的玩偶。

“小月?”阿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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