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极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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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洞穴中撤出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在这片纬度,白昼不过是一段短暂的灰色间隙,而我们在那片幽蓝的黑暗中所花费的时间,远比我们意识到的要长得多。四人沉默地站在勘探营地的废墟中,谁都没有说话。马灯的光映在雪地上,将我们的影子投射成四个孤零零的、彼此分离的暗色块。空气中仍然弥漫着那种又冷又烫的矛盾气味,它附着在我的大衣上、围巾上、甚至舌根上,仿佛从那洞穴深处带出来的某种看不见的孢子,正试图在我们体内寻找适合生长的土壤。
伊万是最先崩溃的。他忽然开始说话,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声音在冷空气中形成一连串急促的白雾。
“那些符号——我看见了它们移动。真的在移动。每一个符号都在它原来的位置上,但它的形状在变化,在一个固定的周期内从一个结构转变为另一个结构,然后再变回来。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这不是文字,这不是语言,这不是——这不是任何东西——这不是人类大脑能够——”
“伊万。”阿辽沙握住了他哥哥的手臂。
伊万猛地甩开了,但动作的力度比平时弱了许多,仿佛他的意志力已经连同那些被瓦解的逻辑一起渗进了脚下的冻土。他退了两步,背靠在那台倾倒的蒸汽钻机上,双手再次抱住了自己的头。
“他说的对。”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阴沉而缓慢,“斯麦尔佳科夫说的对。我不是害怕——害怕是有对象的。你害怕老虎,害怕子弹,害怕绞刑架。但那个东西——那块石板上的那个东西——它不是让你害怕。它是让你——”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就在这时,营地西侧大约两百码处——森林边缘的那排枯树附近——传来了一声枪响。
那声枪响在冰原上空旷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尖锐而突兀,如同一块玻璃在绝对零度中骤然碎裂。回声在冻土荒原上滚了几滚,然后被积雪吞没。福尔摩斯在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熄灭了马灯,我们四人同时蹲下,借着废弃设备的阴影掩护身体。他的手杖已经换到了左手,右手中的袖珍左轮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压低声音,“子弹的爆裂声在空气中有回响——距离至少两百码。不是针对我们的射击。”
我们等待着第二声枪响。没有任何声音。然后,从营地西侧的方向,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了雪地的灰白色背景下。那人影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克服某种巨大的阻力,某种更内在的、仿佛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与自身对抗的阻力。当他走进我们大约五十码的范围时,阿辽沙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基里洛夫。”
阿列克谢·基里洛夫——那个艾琳在日记中提到的工程师,那个伊万曾在彼得堡的极光会聚会上见过的狂热哲学家——正踉踉跄跄地朝我们走来。他没有穿大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衬衫,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前臂上布满了与艾琳尸体上如出一辙的灰白色枝杈状纹路,那些纹路在暮色中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磷光。他的双手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冻结成冰的血——右手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左手握着一本皮面笔记本,本子的封面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他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深紫色,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伊万的描述中被形容为“燃烧着狂热光芒”的眼睛——此刻却是空的。不是瞎了,而是空。像一个房间,窗户还开着,但里面的人已经走了。
他在我们面前大约十英尺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四人,没有认出任何人——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彻底的、超越了认知的状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干涩,像两块被冻硬的皮革互相摩擦。
“我成功了。”
伊万从钻机旁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体在颤抖,但声音出奇地平稳。“基里洛夫。你在说什么?”
“自杀。”基里洛夫说,嘴角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像一个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在最后一次回望人世时的短暂微笑,“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正确的时刻。等一种正确的死亡。不是为了逃避痛苦——痛苦是真理——而是为了证明。证明人是自由的。证明人不需要上帝就可以面对死亡。证明恐惧可以被意志击碎。”
他举起右手的枪,指向自己的太阳穴。阿辽沙向前迈了一步。
“不要。”他说,声音很低,但坚定得像一块被冰封了千年的岩石,“无论你在洞穴里看到了什么——你不是非要用死亡来回应它。”
基里洛夫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对准了阿辽沙。他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比哭声更难听,沙哑而支离破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深处被撕成了碎片。
“你没有看到。你不明白。我开枪了——我已经开枪了。”他将左轮枪口移开,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我们这才看到,他衬衫左侧心口的位置有一个弹孔,边缘烧焦的棉布还在冒着极细微的青烟,血从弹孔中渗出,在冷空气中外翻成一种类似冻肉的颜色,“子弹穿过心脏。完整的贯穿。我应该已经死了。我在冰上躺了至少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我死了。完全的死亡。心跳停止,血液凝固,意识消失。然后——我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暮色已经完全沉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时刻的光芒——一片巨大的极光正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那不是寻常的极光,不是那种在天幕上轻柔飘荡的绿色光幔,而是一种更浓烈、更滞重的色彩——深绿中夹杂着不祥的暗红和紫黑,像一道正在从天空中央裂开的伤口,缓慢地、无声地向外渗透着光芒。极光的光芒照在雪地上,将整个荒原染成了一片惨淡的、介于白昼与噩梦之间的颜色。
“但它不让我死。”基里洛夫说,声音变得飘忽,像是在复述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它把我还回来了。它说——不是用语言,是用我的脑子里的一个念头,一个不属于我的念头——它说‘你属于我’。它让我做它的——”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在那一瞬间终于看清了某个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东西,“——嘴。”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僵硬了。
他的每一块肌肉在同一瞬间绷紧,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一样定在原地,只有嘴唇仍然在动。但当他再次开口时,那声音已经完全不是他的了。词汇的排列方式、语调的起伏、在每个词之间停顿的节奏,完全属于另一个人。或者说,属于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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