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归家(1/2)
船在盛京码头靠岸的时候,杨定军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地方,愣了好一会儿。
码头比他走的时候大了不少。原来那几座吊装架还在,旁边又新添了两座,更高,更大,吊臂伸得老长,在阳光下泛着木头和铁件的光。栈桥也加长了,从岸边一直伸到河心,能同时停七八条船。这会儿栈桥边停满了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船舷碰着船舷。有的正在卸货,麻袋一袋一袋往下搬有的正在装货,木箱一箱一箱往上抬有的空着,船工坐在船头抽烟,等着下一趟。
岸上的人更多了。
有穿短褐的工人,扛着麻袋,推着独轮车,跑来跑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有穿着讲究的商人,站在一边,跟管事的讨价还价,手势比划得飞快。有穿着普通衣服的庄客,拎着篮子,推着车,来来往往,篮子里装着菜,车上堆着货。还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眼睛四处看,一看就是新来的流民,还没找到活干。
杨定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他家。
玛蒂尔达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
“变了。”她说。
杨定军说:“嗯。变大了。”
玛蒂尔达说:“比咱们走的时候热闹多了。”
杨定军说:“是。”
船靠稳了,有人把跳板搭上来。木板搭在船舷和栈桥之间,颤颤悠悠的。杨定军扶着玛蒂尔达先下,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杨定山带着那几个人跟在后面,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码头上有人迎上来。是弗里茨,杨保禄手下管事的,四十来岁,一张圆脸,见人就笑。他看见杨定军,快步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大少爷念叨好几天了,说您该到了,天天让我在码头等着。”
杨定军点点头:“辛苦了。”
弗里茨说:“不辛苦不辛苦。马车在那边,您和少奶奶先上车。东西我让人搬,您甭管了。”
马车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这条路杨定军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小时候他跟着父亲走,长大了自己走,后来去林登霍夫,每次回来也走这条路。但今天走起来,感觉不一样了。
路两边全是人。
有摆摊的,卖吃的,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汪汪的炸糕,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有卖穿的,粗布细布,挂成一排,风吹得布角直飘。有卖用的,锅碗瓢盆,锄头镰刀,摆了一地。有挑着担子吆喝的,“豆——腐——”,“糖——葫芦——”,声音拖得老长。有蹲在地上讨价还价的,为一个铜板争半天。有穿着体面的商人,有穿着破旧的流民,有本地人,有外地人,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玛蒂尔达掀开车帘,往外看。
“这么多人。”
杨定军说:“嗯。”
玛蒂尔达说:“他们不过年吗?”
杨定军说:“过。但买卖也得做。过年是咱们的节,他们又不一定过。”
玛蒂尔达点点头。
马车走得不快,赶车的汉子时不时喊一声“让一让”,人群就闪开一条缝,等马车过去,又合上了。
马车拐了个弯,进了工坊区。
这一片,杨定军最熟。他小时候在这儿玩过,跟那些工匠的孩子一起,在工棚里钻来钻去。长大了在这儿干过活,跟师傅学过几天打铁,后来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就老老实实看书去了。后来去了林登霍夫,也经常想起这儿,想起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想起那些热乎乎的炉子。
但现在,他有点认不出来了。
原来那几个工棚,还在,但旁边又新盖了一大片。新的工棚比旧的还大,还高,烟囱也更高,更粗,冒出来的烟更浓,更黑。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锤子砸在铁上,当当当,当当当,像敲鼓一样。
有人进进出出,穿着一样的短褐,戴着一样的帽子。有的扛着东西,有的推着车,有的空着手跑。个个都忙,走路都带风,脸上全是汗。
杨定军数了数。光他看见的,就有上百人。
他想起走的时候,这边大概有一千来人。现在,怕是快两千了。
玛蒂尔达也往外看。
“这么多人干活。”
杨定军说:“嗯。”
玛蒂尔达说:“他们不回家过年吗?”
杨定军说:“回。但得干完这批货。这批货赶着要,不干完走不了。”
玛蒂尔达说:“那他们乐意?”
杨定军说:“乐意。干完这批,工分多,换的东西多,过年能多吃几顿好的。”
马车从工坊区穿过去,又走了一段,进了内城。
内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卫,穿着整齐的短褐,腰里挂着刀。他们看见马车,认出了赶车的人,也没拦,直接让开了。
马车在一栋三层石楼前面停下。这是杨家的老宅,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石楼还是那个石楼,灰扑扑的,墙上爬着藤蔓,窗户还是那些窗户,木框的,玻璃的,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但院子里多了几棵树,是核桃树,他走的时候才一人高,现在比房子还高了。多了几个花坛,里面种着些花,叫不上名字。多了几个石凳,围成一圈,夏天可以坐那儿乘凉。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背微微驼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老人旁边,腰挺得笔直。
杨定军下了马车,快步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忽然停住了。
父亲老了。
半年不见,头发又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又深了许多,眼睛也没以前亮了。站在那儿,风一吹,衣服显得空荡荡的。
杨亮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拍在肩膀上,还是那么有力。
“瘦了。”杨亮说。
杨定军说:“您也瘦了。”
杨亮笑了一下,没接话。
杨保禄在旁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累不累?吃饭没?”
杨定军说:“还行。不累。在船上吃了。”
杨保禄说:“那就好。”
杨定军转身,把玛蒂尔达和孩子接过来。
杨亮看着那个孩子,脸上露出笑。那种笑,杨定军很少在父亲脸上见过,但每次看见孩子,父亲就会这么笑。
“长这么大了。”杨亮说,“上次见的时候,还抱在怀里,这会儿都这么大了。”
玛蒂尔达说:“父亲。”
杨亮点点头:“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去,你娘在里面等着呢。”
进了屋,珊珊正在里面等着。
她看见玛蒂尔达抱着孩子进来,赶紧迎上去,把孩子接过来。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把孩子弄醒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孩子不认识她,有点怕,往玛蒂尔达怀里躲。珊珊也不恼,就那么看着,笑眯眯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长得好,长得好。比走的时候胖了,脸上有肉了。”
玛蒂尔达说:“是,能吃能睡,长得快。一天要吃好几顿,夜里还要吃一顿。”
珊珊说:“那就好,那就好。小孩子就是要吃,不吃怎么长。”
她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一边逗孩子玩,一边跟玛蒂尔达说话。孩子慢慢不怕她了,开始伸手抓她的头发,她也不躲,就那么让她抓。
杨亮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脸上也带着笑。
杨保禄在一边站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嘴角也翘着。
杨定军忽然觉得,这个家,还是这个家。
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不管人多了多少,不管工坊扩了多少,这个家,还是这个家。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困了,玛蒂尔达抱着她去里屋睡觉。珊珊也跟着去了,说是要看着,怕孩子认生,睡不踏实。
屋里安静下来。
杨亮看着杨定军,说:“半年了。”
杨定军说:“是。”
杨亮说:“瘦了,也黑了。那边苦吧?”
杨定军说:“还行。不算太苦。就是事儿多。”
杨亮说:“当家嘛,事儿能不多吗?”
杨定军笑了一下。
杨亮说:“坐下说话。站着干什么。”
父子三人在书房里坐下。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书架还是那些书架,书还是那些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些纸上,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
杨亮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儿子。
“你们那边,怎么样?”
杨定军说:“还行。”
杨亮说:“还行是怎么个行法?说说。”
杨定军想了想,从头开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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