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公爵的试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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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保禄点点头。他走回桌前,从算袋里抽出鹅毛笔,蘸了蘸墨,开始起草回信。卡洛曼在旁边看着,不时修正一两个措辞。
回信用的是拉丁文,由卡洛曼润色:
*“致尊贵的萨克森公爵大人伯纳德阁下:承蒙垂爱,欲以令亲格特鲁德小姐配于杨氏长孙安远,此等良缘,本当欣然从命。然杨氏自始祖杨亮公以来,家规素严:子孙婚配,必以守孝期满后自主择配为本,长辈不得强为,外戚不得干预。此训虽非国法,然杨氏三世守之,不敢轻废。且长孙安远年虽及冠,然性情驽钝,尚在瓦尔德堡学习农事,未谙家政,实非佳偶之选。阁下厚爱,心领之至,然此事须俟安远自行择配之期方可议,今不敢冒昧应允,伏惟鉴谅。”*
卡洛曼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为表诚意,盛京愿于巴塞尔代销点向公爵大人之代理人供应希腊硝石一批,共计两桶,计一百二十磅,按盛京进货之原价折算,不取分毫之利。此物近来地中海销路紧俏,盛京存数亦不多,特拨此额以谢阁下雅意。”*
“希腊硝石?”杨保禄抬起头。
“易卜拉欣夏天送来的那批,”卡洛曼说,“一共五桶,咱们自己用了三桶,还剩两桶。这东西在阿尔卑斯山以北是紧俏货,公爵最近在帮洛泰尔筹备火药——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咱们都知道他要硝石干什么。送他两桶,既显得大方,又控制数量,让他知道咱们有门路,但不多给。”
“他拿去做火药,回头可能打咱们。”杨定山说。
“两桶硝石做不出多少火药。”杨定军说,“而且咱们卖给的是他在巴塞尔的代理人,不是直接给公爵府。留了余地。”
杨保禄沉思片刻,在信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信折好,交给卡洛曼翻译成更正式的拉丁文誊抄本,准备第二天交给冯·罗森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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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藏书楼。
冯·罗森塔尔坐在客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他面前放着那封回信和一份硝石供货的契约草案。他先看回信,看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显然是在心里把拉丁文翻译成他更习惯的日耳曼语。
看完,他放下信,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了硝石契约。
“两桶希腊硝石,一百二十磅,”他念道,“按你们从地中海商人手里的进货价出售,不加利。这个价格确实公道——比米兰市场上的价格低三成。”
“盛京做事讲究公道。”杨保禄说,“公爵大人是尊贵的客人,不是普通买家。”
冯·罗森塔尔抬起眼,目光在杨保禄脸上停留了几息。他听懂了弦外之音——这硝石不是聘礼,也不是贡品,是“朋友之间的礼物”,用来换公爵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格特鲁德小姐的婚事,”他缓缓说,“公爵大人原本是诚意十足的。陪嫁林地虽然偏远,但一百二十亩加上石堡,在施瓦本方向也不算薄礼。”
“我们深知。”杨保禄说,“但家规如此,非不愿,实不能。正如参议大人所说,拒绝是可以的,但需要体面。这两桶硝石,就是盛京给公爵大人的体面。”
冯·罗森塔尔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铁锤在铁砧上磕了一下。
“杨保禄,”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而没有用头衔,“你是个聪明的商人。你知道公爵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把门关上一半,再开一扇窗。”
“窗开着,风才进得来。”杨保禄说,“门要是全关了,墙就太闷了。”
冯·罗森塔尔站起身,把回信和契约一起收进皮筒里。他没有再提联姻的事——他知道这就是最终答复,再纠缠下去只会双方都难看。
“硝石什么时候到巴塞尔?”
“下个月初。走教廷的运输通道,到巴塞尔后由代销点通知公爵的代理人提货。”
“现货现银?”
“不。”杨保禄说,“这两桶是盛京的心意,不要现银。但我们希望公爵大人记住:盛京有希腊硝石的门路,以后如果公爵大人还需要,按市价买卖,公平交易。”
冯·罗森塔尔看了杨保禄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不同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商人看待商人时的审慎尊重。他伸出手。
“成交。”
杨保禄握上去。冯·罗森塔尔的手掌干燥有力,指节上有老茧,是常年握剑和缰绳磨出来的。
当天午后,冯·罗森塔尔一行四人从北门离开。雪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布。四匹马沿着官道向北走去,马蹄在冻硬的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在河谷里回荡。
杨保禄站在城门口,没有上城墙,就在城门洞里站着。他穿着一件旧羊皮袄,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那四个骑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通往施瓦本方向的丘陵后面。
北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和寒意,吹在脸上像一把钝刀子刮过。杨保禄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他看见远处的山脊线上,几只乌鸦从枯树林里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了回去。
“老爷。”
诺力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热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腌萝卜和油花,热气腾腾的。
“汤要凉了。”她说。
杨保禄转过身,接过碗。碗壁烫手,他用两只手捧着,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是腌肉炖萝卜,咸鲜暖胃,萝卜煮得烂透,入口即化。
他端着碗,站在城门洞里,又朝北边望了一眼。官道在丘陵间蜿蜒,路面上的马蹄印已经被新落的细雪填了一半,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灰线,延伸到天边。
“冬天还长。”他说。
诺力别没有接话,只是把披风往他肩上拢了拢。两人站在城门洞里,听着北风穿过垛口时发出的呜呜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角。城墙上的值守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四溅,但始终没有熄灭。
远处,北岸高地的风车还在缓缓转动,四片布帆在冬日的寒风中一张一合,把看不见的风力碾成磨盘下的面粉。第三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嗡嗡作响,和风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音。
杨保禄把碗里的汤喝完,递给诺力别。碗底还留着几片腌萝卜和几滴油花,在冬日的微光里发亮。
“回去吧。”他说,“月底还有一批法兰克尼亚的羊毛要到,得盯着入库。”
他转身朝内城走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诺力别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空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城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把北风和官道上的马蹄印一起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