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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参园夜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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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您这辈子,打过多少野猪?”陈阳问。

“记不清了。”赵卫东想了想,“少说也有上百头吧。年轻时候枪法准,一枪一个,不打头不打身子,专打眼睛。眼睛打穿了,野猪当场就倒,皮还不破。”

“那您现在还打吗?”

“不打了。”赵卫东摇摇头,“打了一辈子,够了。再说现在野猪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多了才能打,少了不能打。”

“那您刚才还放枪?”

“放枪是吓唬它,不是打它。”赵卫东笑了,“枪子儿朝天上放的,打不着它。让它知道这地方有人,有枪,别来了就行。”

陈阳点点头,从花生米袋子里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地嚼。花生米有点潮了,不脆,但越嚼越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喵、咕咕喵,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着瘆人。黑子抬起头,耳朵转了转,又趴下了,把下巴搁在陈阳的脚面上,懒洋洋的。

“陈阳,你说这参,真能卖上价?”赵卫东忽然问。

“能。”陈阳的语气很确定,“咱们的参品质好,没有病虫害,没有农药残留。省里的专家来看过,说比高丽参不差。高丽参卖多少钱一斤?好几百。咱们的参就算卖不到那个价,卖个一百二百没问题。”

“一百二百?”赵卫东眼睛一亮,烟袋锅子跟着亮了一下,“那这二百亩参,能卖多少钱?”

“多了不敢说,三十万没问题。”

赵卫东倒吸了一口凉气,咳嗽了两声。陈阳赶紧给他拍背,他摆摆手,自己顺了顺气,又吸了一口烟,半天没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打了一辈子猎,最多的一年卖皮子卖了八百块。你们种一年参,顶我打一辈子。”

“时代不同了。”陈阳说,“打猎是吃山,种参是养山。吃完就没了,养着年年有。”

赵卫东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打了一辈子猎,把山里的野猪狍子打了大半。现在想想,造孽啊。”

“您那是没办法,那时候不打猎就没饭吃。”陈阳宽慰他,“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参有鹿有蜂有蛙,不靠打猎也能吃饱饭。”

赵卫东沉默了很久,烟袋锅子灭了又点着,点了又灭。月光从窝棚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爹那辈人,打猎是为了活命。我这辈人,打猎是为了赚钱。你们这辈人,种参是为了子孙。”赵卫东忽然笑了,“一代比一代强。”

陈阳也笑了:“不是一代比一代强,是一代比一代有路子。”

两人说到天亮。

东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黑子忽然又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呜呜声。陈阳和赵卫东对视一眼,一人抓着手电,一人端着猎枪,猫腰出了窝棚。

远处有动静,不是野猪,是人。

一个黑影从参地东边的小路上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鬼鬼祟祟的,走几步停一下,回头看看,又往前走。黑子狂吠着冲过去,那人吓得撒腿就跑,蛇皮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是参苗,几十棵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参苗,根上还带着泥。

“站住!”陈阳喊了一声,手电光照着那人。

那人跑得更快了,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陈阳没追,蹲下来捡那些被丢下的参苗,一棵一棵地数。一共四十三棵,全是两年生的壮苗,根须完整,品相极好。他捧着那些参苗,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心疼。这些参苗是从一百多亩地里精心选出来的壮苗,是一百多号人一棵一棵栽下去的,是他肩膀上磨掉一层皮换来的。现在被人一把拔了,像割他的肉一样疼。

赵卫东走过来看了看,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偷参的。”

“能看出来是谁吗?”陈阳问。

“天黑,看不清。”赵卫东摇头,“明天再说吧。”

天亮了,陈阳回到合作社,把参苗被盗的事说了。院子里炸了锅,张二虎气得一拳砸在墙上,骂骂咧咧的;老金头蹲在墙根抽烟,脸色铁青;韩新月眼圈红红的,蹲在院子里把那四十三棵被拔回来的参苗一棵一棵重新栽到盆里,像在给孩子治病一样仔细。

“会长,得查!”张二虎说,“偷参贼不抓,今天偷四十三棵,明天就能偷四百三十棵!”

“查。”陈阳说,“但不能冤枉人。先查清楚是谁,再找他谈。能教育就教育,不能教育再采取措施。”

“查什么查,肯定是外屯子的人干的!”老金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咱们屯子里的人,没这个胆子!”

“不一定。”赵卫东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说,“参这东西值钱,眼红的人多。不管是本屯的还是外屯的,先查清楚再说。”

陈阳让王斌带着人去排查。王斌是神枪手,眼神好,心也细。他带着几个人,沿着昨晚那人逃跑的路线一路查过去,在树林里发现了脚印——四十二码的解放鞋,鞋底花纹已经磨平了,左脚比右脚大半个码。顺着脚印追了二里地,出了树林,上了公路,脚印就断了。

“查不到了。”王斌回来报告。

陈阳没说话,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被偷回来的参苗,沉默了一会儿:“加强值班,两个人一班,带狗带枪。参园周围拉铁丝网,设警示牌。”

当天下午,张二虎就带着人在参园周围拉起了铁丝网。铁丝网是从县城买来的,两米高,上面还挂了铃铛,一碰就响。警示牌是杨文远写的,白底红字,写着“参园重地,闲人免进,偷参者法办”,立在参园的四个角上,老远就能看见。

夜里值夜班的人从一个人增加到两个人,带猎犬、带猎枪、带手电、带对讲机,轮流巡逻,轮流休息。张二虎值第一班,王斌值第二班,乌力罕值第三班,陈阳值第四班。赵卫东年纪大了,不让他值夜班了,但他不干,说野猪拱参的时候他不在,睡不着觉。陈阳拗不过他,给他排了个白天的班,让他白天在参园里坐着,喝茶、抽烟、看着。

参园安静了几天,没有野猪来,也没有偷参的来。但陈阳知道,这份安静不会持续太久。参值钱了,眼红的人就多了。眼红的人多了,事儿就多了。但他不怕,事儿来了就办,办完了继续往前走。这是他从这片黑土地上悟到的道理,也是他从这些兴安岭人身上学到的道理。

蹲在地头看参苗的时候,黑子趴在他脚边打盹。远处的山上,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飞鸟的影子。他收回目光,落在脚下的参苗上。参苗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参苗的叶子:“好好长,我守着你。”

参苗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长着。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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