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山碑立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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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坟地,景象让人心寒——好几座老坟已经被动了土,墓碑歪斜,供桌掀翻。最老的那座光绪年间的坟,坟头被挖了一个坑,显然是勘探留下的。
“作孽啊……”卓全兴扑倒在老爷子坟前,嚎啕大哭。
卓全峰没哭。他让学员们在坟地中央清理出一块平地,亲手把那块青石板立了起来。
石板立稳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凿子,一把锤子。就在雪地里,跪在石板前,开始凿字。
“全峰叔,我们来吧!”赵大山要接工具。
“不,我来。”卓全峰摇头,“这是我卓家的事,我得亲手做。”
叮,叮,叮……
锤击凿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脆。雪花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但他浑然不觉,一锤一凿,专注得像在雕刻生命。
第一行字出来了:卓氏先祖长眠之地
第二行:光绪八年至公元二零零八年
第三行开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从太爷爷卓青山起,每一代逝者的名字、生卒年、生平简介。老爷子卓老实的名字在正中:“卓公老实,生于清末,卒于盛世。一生守山,传德子孙。”
凿完名字,卓全峰换了大凿子,在石板最上方凿出四个大字:山碑立心
最后一凿落下,已是黄昏。雪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透出金光,正好照在石碑上。那些新凿的字迹,在金光里仿佛有了生命。
卓全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胡玲玲赶紧扶住,发现他的手在流血——虎口震裂了,血滴在雪地上,像梅花。
“不碍事。”卓全峰摆摆手,面向石碑,朗声道: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卓全峰,今日立碑明志:卓家人,生是守山人,死是护山魂。此碑在此,地不可卖,坟不可迁,山不可毁。若有违者,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回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下山时,天已经黑透。众人打着手电筒,默默走着。快到屯口时,看见两辆警车停在那儿,还有县里的公务车。
卓云乐果然报警了。但来的不只是警察,还有文化局、民政局、林业局的人。
为首的警官认识卓全峰:“卓老,这事儿闹得有点大啊。您看,是不是先调解调解?”
文化局的干部上前:“卓老,我们查了档案,您家那片坟地确实有历史价值。但卓云乐先生的手续……也合法。这就难办了。”
“合法?”卓全峰问,“破坏古墓葬合法?在生态保护区搞开发合法?”
“这……”干部语塞。
就在这时,一辆越野车疾驰而来,急刹停住。车上跳下两个人——一个是苏晴,另一个竟然是省文物局的副局长,姓郑。
“郑局长,您怎么来了?”县里干部赶紧迎上去。
郑局长没理他,径直走向卓全峰,紧紧握手:“卓老,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他转身对众人说:“我刚从北京开会回来,听说这事就赶来了。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国家文物局已经批复,将‘长白山卓氏祖坟及祭祀遗址’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批文今天刚下发!”
所有人都愣住了。卓云乐脸色煞白:“不可能!我查过,那根本不是文物……”
“你查的是老档案。”郑局长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卓老去年申报的材料,我们组织了专家论证——那片坟地不仅有家族史价值,更见证了长白山地区猎民生活变迁,是重要的文化遗存。而且,你们在坟地发现的清代墓碑、祭祀器物,都具有很高的文物价值。”
他把文件副本递给县里干部:“从今天起,那片地受《文物保护法》保护。任何开发建设,必须经文物部门审批。迁坟?想都别想!”
卓云乐彻底傻了。他身边的工程师小声说:“卓总,这下麻烦了。文物保护单位,动不得……”
“滚!都给我滚!”卓云乐失控地大吼。
警察上前:“卓云乐先生,请你冷静。另外,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伪造土地权属证明。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卓云乐被带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卓全峰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风波平息了。但卓全峰的心没放下。晚上,他把全家叫到一起,包括卓全兴、卓全旺。
“今天这事,过去了。但我想得更多。”卓全峰说,“云乐为什么变成这样?因为忘了根。不光他,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忘了——忘了祖辈从哪里来,忘了文化从哪里起。”
大丫点头:“爹说得对。经济发展太快,文化传承跟不上,就会出问题。”
“所以,我有个想法。”卓全峰说,“咱们要在传习所开一门新课——《家史与山史》。不仅要教狩猎技艺,还要教孩子们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赵大山眼睛一亮:“这个好!我们可以带学员去坟地,不是祭拜,是学习——看墓碑上的文字,听祖辈的故事,理解‘守山’二字的重量。”
三丫补充:“还可以建个家族档案室,把老照片、老物件、老故事都整理出来。让后代知道,他们的祖辈是怎么活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卓家全族动员——整理家谱,修复老坟,建立档案。卓全兴虽然身体不好,但坚持每天来,讲他记得的往事。
“你太爷爷那辈,最重规矩。猎到熊,熊头要埋;打到鹿,鹿角要供。不是迷信,是感恩……”老人讲着讲着就流泪,“我这辈子没教好儿子,对不起祖宗啊。”
卓全峰安慰他:“大哥,现在教也不晚。云乐还年轻,路还长。等他明白过来,会回来的。”
清明那天,卓家全族上坟。这次不只卓家人,传习所全体学员都来了,还有屯里不少乡亲。
在新立的石碑前,卓全峰带着众人举行了一场简单的祭祀。没有香烛纸钱,只有鲜花和清酒。
他念了一篇自己写的祭文:
“山巍巍兮,育我祖辈;林莽莽兮,养我子孙。一抔土,五代根;一座坟,百年魂。今立此碑,告慰先灵:山在,人在;根在,魂在。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祭文念完,赵大山带着学员们唱起了古老的猎人歌谣:
“哎——哟——嘿!长白山高松江水长,猎人的血脉山里藏。爷爷的枪,爹的刀,孙子的规矩不能忘……”
歌声在山谷里回荡,惊飞了林鸟,却没有惊走一只野兽——它们仿佛听懂了,这是守山人的誓言。
下山时,卓全峰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夕阳下的石碑,那四个大字“山碑立心”在余晖中熠熠生辉。
胡玲玲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爹,手还疼吗?”
“不疼了。”卓全峰笑笑,“心定了,手就不疼了。”
是啊,心定了。
碑立起来了,不只是一块石头,是一颗心——守山的心,传根的心,护魂的心。
只要这颗心在,山就在,文化就在,根就在。
代代相传,山碑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