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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秋收冬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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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想家了。”林正江说,声音有些哑。

林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幅挂屏,看了很久。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雪一早起来就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林远在旁边打下手,林正江坐在炕上指挥。周小燕也来了,帮着擀皮。四个人忙了一上午,包了满满一盖屉饺子。

“今年过年,人多。”林正江看着那盖帘饺子,满意地说。

“还差小满。”陈雪说。

林正江沉默了一下。“嗯。差小满。”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是雪。

陈小满。

“我回来了。”他说,笑了。

林正江从炕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又高了。又壮了。”

“在外面吃得好。”陈小满说。

“回来就好。进屋坐,暖和暖和。”

那天晚上,六个人围着小桌吃饺子。陈雪又多做了几个菜,满满一桌子。林正江拿出酒来,一人倒了一杯。

“过年好。”他举起杯。

“过年好。”大家一起举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林渊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屋里是暖的。是亮的。是热闹的。

陈小满喝了两杯酒,脸有些红。他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正江。“爷爷,这是我给您雕的。”

是一根拐杖。木头是上好的黄檀木,打磨得光滑锃亮。杖头雕着一头卧狼,安安静静的,像在休息。狼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嵌在木头里,亮晶晶的。

林正江接过拐杖,翻来覆去地看,摸了又摸。“好。好。”

他拄着拐杖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得很稳。“合适。正合适。”

他坐回炕上,把拐杖放在身边,像得了宝贝一样,一会儿看一眼,一会儿摸一下。

“小满,你这手艺,真能吃饭了。”林正江说。

陈小满笑了笑。“老板说了,明年给我涨工资。”

“好。好。”林正江高兴得不行,“涨了工资,攒着,将来盖房子。”

“嗯。攒着。”

那天晚上,大家一直说到半夜。说陈小满在南方的事,说厂里的老板有多好,说那些徒弟有多笨。说林远和周小燕的事,说两个人什么时候结婚,结了婚住哪。说林渊和陈雪的事,说他们俩在山上住了这么久,也该办个仪式了。

林渊被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喝茶。陈雪倒大方,笑着说:“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林正江哼了一声。“你们不急,我急。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看几年?”

“您能看好多年。”陈雪说,“您身体好,活一百岁没问题。”

“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林正江笑了,笑着笑着,咳嗽了几声。

,,,,,,,,,,,,,,,,,陈雪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

大家都没在意。只有林渊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过完年,陈小满又走了。他说厂里忙,初六就要开工,得提前回去。林正江送他到地头,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

“到了那边,来信。”

“嗯。”

“好好吃饭,别凑合。”

“嗯。”

“有空就回来。”

“嗯。”

陈小满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爷爷,您保重身体。”

“好。好。”

陈小满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林正江站在地头,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棉袄猎猎作响。林渊走过去,扶住他。

“大伯,回去吧。外面冷。”

林正江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咳嗽了几声,比年前重了。林渊心里一紧,想说什么,林正江摆摆手。“没事。老毛病。回去喝点热水就好了。”

回到屋里,林正江坐在炕上,喝了两杯热水,咳嗽慢慢止住了。他靠着被垛,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陈雪走过来,小声对林渊说:“大伯最近咳得厉害,要不要下山看看?”

林渊想了想。“再观察几天。要是不见好,就带他下山。”

陈雪点点头。

,,,,,,,,,,,,,,,,,但林正江不让。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精神很好,吃了两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然后在门口坐了一上午,晒着太阳,眯着眼,很享受的样子。

“看,我说没事吧。”他对林渊说,“你大伯我身体好着呢。”

林渊笑了。“嗯。好着呢。”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林正江毕竟八十多的人了,去年冬天就咳了一阵,吃了药好了。今年又咳,比去年重。他想着,等开春了,无论如何带他下山查查。

春天还没来,林正江先倒了。

那天早上,林渊起来的时候,林正江还没起。平时他起得最早,天不亮就坐在门口了。林渊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看到他躺在炕上,脸色发灰,呼吸急促。

“大伯!”林渊扑过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陈雪听到声音跑过来,看到林正江的样子,脸一下子白了。“我去叫车!”她转身就跑。

林远也起来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林渊让他去烧水,自己守在林正江身边,握着他的手。

“大伯,您别怕。咱们下山,去医院。”

林正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手很凉,握在林渊手里,像一块冰。

车来了,是孟川开来的。他接到陈雪的电话,二话没说,从市里开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把车停在村口,又爬上山来。

“快,抬下去。”孟川说着,和林远一起把林正江抬上担架,盖了好几层被子。

下山的路很难走,担架晃来晃去。林渊一直握着林正江的手,不敢松开。林正江闭着眼,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

到了医院,医生护士把人推进急救室。门关上了,红灯亮了。

林渊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陈雪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手是凉的,在发抖。

“会没事的。”她说。

林渊没说话。

林远蹲在墙角,低着头,肩膀在抖。周小燕也赶来了,蹲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没说话。

,,,,,,,,,,,,,,,,,红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年纪大了,肺部感染严重,加上心脏也有问题。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他摇摇头,“准备后事吧。”

林渊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陈雪扶住他,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林远蹲在墙角,嚎啕大哭。周小燕抱着他,也在哭。

只有林渊没有哭。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看着医生走出来的地方,看着那盏灭了的红灯。

他想起林正江第一次上山那天,穿着旧棉袄,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看着他笑。他想起林正江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眯着眼,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他想起林正江讲的那些老掉牙的故事,矿场、老宅、年轻时候的人。他想起林正江说,“你爸那个人,心太软。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他想起林正江最后那句话——“看,我说没事吧。你大伯我身体好着呢。”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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