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末班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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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林远山买了个果篮,去了刘胖子家。
刘胖子比他大几岁,四十六七,圆脸,肚子很大,像个怀了孕的女人。他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左手臂上也有几处擦伤,涂着红药水,像一块块胎记。
“进来坐。”刘胖子把他让进客厅,倒了杯水,“你也是来问那个红裙子的事?”
“对。”林远山把果篮放在茶几上,“你拉她的那天晚上,是什么情况?”
刘胖子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下大雨,记得不?就上周三。”
林远山点头。他当然记得。
“凌晨两点多,我在工业大道上溜车,看到一个女的在公交站台那里招手。穿红裙子,脸很白。”刘胖子吐出一口烟,“我问她去哪儿,她说芳村。我就让她上车了。”
“然后呢?”
“然后她指路,让我左转右转的,绕了好几个弯,最后开到一棵大榕树那里。她说到了,给了张一百的,就下车了。我看着她走进那棵榕树里面——对,你没听错,是走进榕树里面。整个人就像融进去了一样,不见了。”
刘胖子的手在发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注意到。
“我当时吓坏了,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回家之后把那张钱拿出来一看——变成冥币了。”
“你确定是同一张钱?”
“确定。我当时特意看了一眼,是一百块的。回家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来,就变成了一张冥币。”刘胖子掐灭烟头,“我老婆让我去庙里拜拜,我去了,求了道符,贴在车上。结果还是出了事。”
“你出事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
刘胖子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声,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在叫,孩子在笑。这些声音从窗外传进来,让客厅里的沉默显得更加沉重。
“我看到了那棵榕树。”刘胖子终于说,“那天晚上,我在工业大道上开着车,路上什么都没有。然后我突然看到前面有一棵大榕树,就在路中间。我赶紧打方向盘,但方向盘不听使唤,自己往左打,车就撞上了隔离带。”
“撞上之后呢?榕树还在吗?”
“不在了。什么都没有。隔离带前面是空旷的马路,连个鬼影都没有。”刘胖子抬起头看着林远山,眼睛里有血丝,“远山,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觉得那个东西不是要吓我,它是在警告我。”
“警告你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如果我继续跑那条线,下次就不只是撞隔离带这么简单了。”
林远山离开刘胖子家后,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空。十一月的广州,没有北方的萧瑟,但空气中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闷。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天晚上打进来的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他按下了回拨键。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蔓延到全身。
空号。一个给他打过电话的号码,两天之后就变成了空号。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自己的车。打开车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上挂着的那面八卦镜。镜子很小,背面的八卦图案已经有些褪色,但镜面很亮,反射着他的脸——一张疲惫的、法令纹很深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下午三点十二分。
他有一个想法——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但他还是决定去做。
他想去找到那棵榕树。
不是晚上,是白天。他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找到那棵出现在他梦中和刘胖子描述中的大榕树,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从工业大道出发,在那个公交站台的位置开始,按照那天晚上红裙子女人的指示,左转,再左转,再左转。
但奇怪的是,他找不到那条路了。
他在那片老居民区里转了好几圈,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但没有任何一条巷子通往那棵榕树。那些巷子的尽头要么是死胡同,要么是一面墙,要么是一扇锁着的铁门。
他停下车,摇下车窗,问了一个坐在巷口晒太阳的老大爷。
“大爷,这附近有没有一棵大榕树?很大很大的那种。”
老大爷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什么大榕树。以前倒是有,十几年前就砍了。”
“砍了?在哪砍的?”
“那边。”老大爷指了指一个方向,“以前那边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棵大榕树,好几百年了。后来修路,就给砍了。”
“谢谢大爷。”
林远山开车到老大爷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小广场——不,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一块稍微宽敞一点的空地。地上铺着地砖,中间有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矮矮的灌木,旁边有一张石凳。
没有榕树。
他下了车,走到花坛旁边。地砖是新铺的,大概铺了不到十年。但花坛边缘的石头看起来很旧,表面风化得坑坑洼洼,像是从更老的建筑上拆下来重新利用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花坛里的泥土。泥土是深褐色的,混着一些碎石子和小贝壳。在泥土的最底层,他看到了几根粗壮的树根——不,是树桩的残余。有人把树砍了,但没把根挖干净。那些树根埋在土里,像一条条沉睡的蛇,灰褐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树根,指尖触到的是一种冰凉的、坚硬的质感,像摸到了骨头。
他缩回手,站起来。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花坛旁边那张石凳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已经很模糊了,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看了看,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是什么字——
“陈秀英之墓”。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
石凳上刻着“陈秀英之墓”——这不是石凳,这是一块墓碑。
他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小广场,或者说这块空地,以前可能是一个墓地。那棵榕树种在墓地旁边,或者种在坟墓上面。后来修路盖楼,坟墓被平了,墓碑被移到了这里,当成了石凳。
而那棵榕树,就长在坟墓的旁边。它的根扎进了坟墓里,吸收了泥土里的养分——也许不只是养分。
他快步走回车里,关上车门,深呼吸了好几次。
陈秀英。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发出空洞的回声。
当天晚上,他没有出车。他坐在家里,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广州芳村陈秀英”。搜索结果的页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他又搜索“广州工业大道榕树砍伐”,找到了一条2003年的本地新闻,标题是《工业大道片区旧城改造,百年榕树被砍引居民不满》。新闻里有一张照片,黑白的,画质很差,拍的是几个老人站在一棵大榕树前抗议。榕树的枝叶浓密得像一团乌云,遮住了半个天空。
他把照片放大,试图看清榕树后面的背景。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一排低矮的房屋,房屋的墙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什么。但照片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缝,此刻它却格外清晰,仿佛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未看见。
他突然想起前妻林芳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离婚前最后一次吵架,林芳哭着对他说:“林远山,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从来不往深处看。你看路只看前面十米,看人只看表面。你从来不看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说得对。他确实不看底下藏着的东西。
但现在,底下藏着的东西自己浮上来了。
凌晨三点,他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不是电话,是短信。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头像,只有一句话:
“明天晚上,老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张面具。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这个“好”。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某种他无法解释的牵引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抓住的是救命稻草,还是拖他下沉的水草。
第二天晚上,他没有出车。他把车停在工业大道那个公交站台对面的路边,关掉引擎,关掉车灯,坐在黑暗中等。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零点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红裙子。
她从公交站台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像一幅画慢慢显影。她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红裙子在路灯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她走到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
车里又弥漫起那股气味——老房子的灰尘味,香烛的烟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味道。也许是她的香水,也许是她的体香,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
“你找我什么事?”林远山透过后视镜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么白,但今晚她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是之前那种完全的空洞,而是在眼睛深处,有了一点什么。像深水里的鱼,在黑暗中偶尔闪一下光。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带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她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林远山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二十一年前,有一个女孩,叫陈秀英。”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了一丝颤抖,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十九岁,从湖南农村来广州打工。她在芳村的一家制衣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八百块。她住在工厂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房子很旧,但便宜,一个月一百五。”
林远山没有打断她。他听到“陈秀英”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石凳上刻着的名字。
“她很勤快,也很节省。每个月除了吃饭和房租,剩下的钱都寄回老家。她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学,父母身体都不好。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所有的担子都在她身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穿过竹林。
“她在制衣厂干了两年,第三年的时候,厂里来了一个新保安。男的,二十八岁,本地人,姓黄。他对秀英很好,经常给她带早餐,下雨天给她送伞,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在厂门口等她。”
“秀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是那种很单纯的女孩,从小就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个黄保安对她好,她就觉得他是好人。他请她吃了一顿饭,她就觉得自己欠了他的。”
“他们好了大概半年。然后秀英怀孕了。”
车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林远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秀英以为黄保安会娶她。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结了婚之后,她可以把父母从湖南接过来,弟弟也可以来广州上学。她想象着未来的生活,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黄保安不是这么想的。他告诉秀英,他已经结婚了,有老婆,有孩子。他不可能离婚,也不可能娶她。他给了秀英五百块钱,让她去打掉孩子,然后从此不要再找他。”
“秀英没有接那五百块钱。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一直在坠落,永远落不到底。”
“后来呢?”林远山问。他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秀英没有去打掉孩子。她舍不得。她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她觉得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黄保安也许就会回心转意。她太傻了,对不对?一个十九岁的农村女孩,在一座千万人的大城市里,怀着孕,没有钱,没有人帮她。她以为一个孩子可以拴住一个男人的心。”
“黄保安没有回心转意。他反而开始躲着秀英,换了手机号码,甚至辞了制衣厂的工作,换了另一个地方上班。秀英找不到他,就去他家里找他。他家在芳村那边,一栋老房子,门口有棵大榕树。”
林远山的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关节发白。
“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秀英挺着大肚子,站在那棵榕树下等黄保安出来。她从晚上七点等到凌晨两点,黄保安始终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他的老婆——一个胖胖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她打了秀英。打了很久。秀英倒在地上,抱着头,蜷缩在榕树下,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流了一地。有人报了警,但等警察到的时候,秀英已经不行了。她流了太多的血,孩子也没保住。”
“她死了。”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一百块钱。”红裙子的女人说,“那是她第一个月的工资,她一直舍不得花。她本来想用这张钱,给肚子里的孩子买一件小衣服。”
林远山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鬼魂不会流泪——但有一种比泪水更深的东西。那是一个被困在原地二十一年的灵魂,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绝望、同样的不甘。
“你就是陈秀英。”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雨夜中的广州,看着这座她曾经满怀希望地来到、最终绝望地死去的城市。
“我要去那个地方。”她终于说,“我要你带我去。”
“那棵榕树已经不在了。被砍了。”
“我知道。但地方还在。我要去那里。”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发动了车。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一个死了二十一年的女人,在雨夜里坐上陌生人的出租车,要去她死去的地方——原因不需要问。
车驶入工业大道,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后视镜上挂着的八卦镜在微微晃动,镜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在后座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注意到八卦镜在晃动的时候,陈秀英的影像会在镜面中闪烁——有时出现,有时消失,像一台信号不好的电视机。
“你怕这个?”他指了指八卦镜。
“不怕。”她说,“这种东西对我们没用。它只能挡住那些恶鬼,怨气很重、要害人的那种。我不是。”
“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有话没说完的人。”
车在雨夜中行驶,按照陈秀英的指引,左转,再左转,再左转。这一次,那些巷子不再是死胡同。每一条路都畅通无阻,像有人提前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
林远山知道,这不是因为路通了,而是因为陈秀英在车上。这些路是给她走的,不是给他走的。
终于,他看到了那棵树。
不——他看到了那棵树曾经存在的地方。
那是一块空地,被铁皮围挡围了起来,里面长满了杂草。围挡上贴着房地产广告——“芳村新天地,繁华即将呈现”。广告牌上有一个silg的白领家庭,父母和孩子手拉手,背景是一栋光鲜亮丽的高层公寓。
但围挡的中间,有一扇铁皮被人掰开了,露出一个一人宽的缺口。从缺口看进去,可以看到空地的中央有一个凹陷——像是一个坑,或者一个被挖走的树根留下的洞。
“到了。”陈秀英说。
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雨水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她脚下的泥地上——不,雨水没有穿过她的身体,而是绕开了她。她站在雨中,身上是干的,像一个透明的雕塑。
林远山犹豫了一下,也下了车。雨水立刻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
他跟着陈秀英从那个缺口走进空地。杂草没过了他的脚踝,有些地方甚至到了膝盖。草叶上挂着水珠,在路灯的微光中闪烁,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
陈秀英走到空地中央的那个凹陷处,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她说,“榕树在这里,我死在这里。”
林远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风穿过围挡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泣。
“二十一年了。”她说,“我每天都站在那个公交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每一辆车都带着光,从我面前经过,然后消失在黑暗中。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不是黄保安,是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你为什么选中了我?”
“因为你的车灯。”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悲伤。“你的车灯是暖色的,别的出租车都是白色的冷光。你的车灯像……像蜡烛的光。让我觉得温暖。”
林远山愣住了。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特意换了暖色的卤素灯,因为他觉得白光的LED灯太刺眼,夜里开久了眼睛疼。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小小的选择,会让一个亡魂在二十一年的漫长等待中,选中了他。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问。
“什么忙?”
“找到黄保安。告诉他,我原谅他了。”
林远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谅他?他害死了你——害死了你和你的孩子——你要我告诉他,你原谅他了?”
陈秀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表情。那不是释然,不是宽恕,而是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一种穿越了二十一年孤独和痛苦之后,终于抵达的平静。
“恨一个人很累。”她说,“我恨了他二十一年,恨到我连自己原来的样子都忘了。我只记得自己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只记得那棵榕树,只记得那张一百块钱。我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忘了我是哪里人,忘了我父母的样子,忘了我小时候在山里摘野果子的味道。”
“恨让我变成了一个空壳。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恨。”
“我不想再恨了。”
雨水打在林远山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母亲去世的那天,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去厕所里无声地哭了五分钟,洗了把脸,出来继续处理后事。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说。
“我知道。”陈秀英说,“他还在广州。他在白云区开了一家小超市,和他老婆一起。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他过得很好。”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了他很久。我走遍了广州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每一栋楼。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才找到他。”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
“我试过。”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站在他的超市门口,看着他在里面收银、理货、跟顾客聊天。我想走进去,但每次走到门口,就会被弹回来。他的超市里供着关公像,门口贴着门神。我进不去。”
“所以你找我。”
“对。我需要一个活着的人,帮我把这句话带给他。”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像雾气一样弥漫在空气中。空地上的杂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
“好。”他说,“我帮你。”
三、寻人
第二天,林远山没有出车。他按照陈秀英给他的地址,去了白云区。
那是一个城中村改造后形成的居民区,楼房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街道狭窄,两边停满了车,中间只够一辆车单向通行。沿街是一排商铺——理发店、沙县小吃、兰州拉面、一家卖电动车的,还有一家叫“旺旺超市”的小型超市。
旺旺超市的招牌是红色的,字体是金色的,已经褪色了,有几个笔画甚至不亮了,晚上看大概会是“王王超市”或者“旺王超市”。门口确实贴着两张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翘起,在风中微微颤动。
林远山把车停在对面路边,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
超市不大,大概四五十平方米,里面摆着几排货架,卖些日用品、零食、饮料之类的。收银台在靠门口的位置,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胖胖的,短头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正在低头看手机。
那应该是黄保安的老婆。二十一年前,她拿着一根木棍,打了陈秀英。
林远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他走进超市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需要什么?”
“我随便看看。”
他装作在货架间闲逛,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超市的各个角落。收银台后面有一扇小门,门半开着,可以看到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有一个保温杯、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一个男人从后面的小房间里走出来。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有点发福,穿着灰色Polo衫和深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拖鞋。他的头发有点稀疏,但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小生意人惯有的殷勤笑容。
“老板,需要什么?”他问。
林远山看着他的脸,试图从这张普通的脸上找到二十一年前那个保安的影子。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只有一双眼睛——很小,眼距很窄,眼珠有点黄——让他想起陈秀英说的那句话:“他的眼睛很小,像两颗黄豆。”
“你是黄老板?”林远山问。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有人让我来找你。”
“谁?”
林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放在收银台上。
“你认识这张钱吗?”
黄保安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那张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一年前,有一个叫陈秀英的女孩,在芳村的一棵榕树下死了。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张钱。”
超市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收银台后面的中年女人猛地抬起头,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黄保安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的手开始发抖,那张钱从他指缝间飘落,轻飘飘地落在收银台上,像一片枯叶。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殷勤的小生意人的腔调,而是一种沙哑的、干涩的声音,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我跟你无冤无仇,我只是一个开出租车的。”林远山说,“有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黄保安的妻子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发抖,脸上的肉在颤动。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话?”黄保安问。
“她说,她原谅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远山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以为他会愤怒,会质问,会替那个死了二十一年的女孩讨一个公道。但当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这个发福的、头发稀疏的、穿着拖鞋的小超市老板——他忽然觉得,愤怒和质问都没有意义。
二十一年过去了。陈秀英用二十一年的时间学会了原谅。而他林远山,一个局外人,有什么资格替她愤怒?
黄保安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她说她原谅我了?”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对。”
“她在哪?”
“她就在你身边。”林远山说,“她一直都在。”
黄保安猛地转头,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但超市里只有货架、商品、灯光和他妻子。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空间,但什么都看不到。
“秀英……”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林远山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感。像是怀念,又像是悔恨,又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痛。
“她让我告诉你,”林远山继续说,“她不恨你了。她恨了二十一年,恨够了。她只想让你知道,她原谅你了。”
黄保安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收银台。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沿着他发福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收银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身后的妻子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丈夫哭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二十一年来,她也一直在承受着什么。那一棍子打下去的时候,她也许只是一个愤怒的妻子,一个扞卫自己家庭的女人。但二十一年过去了,那个雨夜的一幕一定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孩,倒在榕树下,雨水和血混在一起。
“你知道吗,”黄保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碎玻璃,“我找过她。她死了之后,我去过她的老家,湖南的一个小山村。我想给她父母磕头,想给他们钱,想……想做点什么。但她父母不肯见我。她父亲拿着一把锄头站在村口,对我说:‘你走,你再靠近一步我打死你。’”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后来每年都给她烧纸钱。每年的清明节和中元节,我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给她烧。我老婆不知道。我从来不敢让她知道。”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子。妻子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二十一年了。”黄保安说,“我从来没有一天不想起她。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上有一个酒窝,很深,像一颗小豆子。”
林远山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崩溃,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想起老周说的话——“死人不会害人,害人的都是活人。”但活人也会痛苦,也会愧疚,也会在二十一年后的一个普通下午,在一个小超市里,对着一个陌生人哭泣。
“她真的原谅我了吗?”黄保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光。
“她说她原谅你了。”林远山重复了一遍。
黄保安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他哭得像个孩子,无声地、剧烈地、整个人都在颤抖。
林远山弯腰从收银台上拿起那张一百块钱,转身走出了超市。
风铃在身后叮当响了一声。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车子发动后,他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旺旺超市的招牌。透过超市的玻璃门,他看到黄保安还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收银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的妻子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动物。
林远山收回目光,挂挡,踩油门,驶入了车流中。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工业大道那个公交站台。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站台下。站台上空无一人,广告灯箱里换了新的海报,是一个手机品牌的广告,一个年轻的女明星对着镜头微笑,牙齿洁白整齐,笑容灿烂。
他站在陈秀英曾经无数次站立的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每一辆车都带着光,从他面前经过,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秀英之所以站在那里,不是在等人。她是在看车灯。每一辆车的灯光都不一样,有白色的冷光,有暖色的黄光。她在寻找一盏温暖的灯,一盏能照亮她二十一年黑暗的灯。
而他,一个普通的夜班出租车司机,四十二岁,离婚,独居,人生过半,一事无成——他的车灯,居然是一缕照亮了一个亡魂的光。
他在站台下站了很久,直到一辆巡逻的警车经过,警察摇下车窗问他:“师傅,没事吧?”
“没事。”他说,“等人。”
他等的人不会来了。
陈秀英已经走了。在她死去二十一年后的这个雨夜,在一辆暖色车灯的出租车里,在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中年男人面前,她终于把憋了二十一年的话说出了口。
“告诉他,我原谅他了。”
然后她就走了。像一缕烟,像一阵风,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轻轻地、无声地,消散在了这个她既爱又恨的世界里。
林远山回到车里,发动引擎,驶入夜色中。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打开收音机,深夜的音乐节目正在放一首老歌。他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轻柔甜美,像月光一样流淌在车厢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红色布包。老周给他的那个布包,里面包着一枚硬币一样的东西。他把布包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表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道光通宝”四个字。铜钱的中央有一个方孔,方孔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
他把铜钱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几个小字——不是铸造时留下的,是后来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平安回家”。
林远山的眼眶热了。他把铜钱包好,重新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挂挡,踩油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那天晚上之后,一切恢复了正常。
林远山照常出车,照常跑夜班,照常在阿兄的夜宵摊吃艇仔粥。工业大道还是那条工业大道,公交站台还是那个公交站台,广告灯箱里换了又换的海报,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站在那里等车。
但他再也没有见过穿红裙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