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山沟里的阴魂吹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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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守田,打小在青石沟长大。青石沟这地方,地图上找不着,连县里的人都很少提起。沟深林密,两边山夹得紧,一天见不着几个钟头的太阳。沟底有条青石河,水是黑的,流得慢,像油。河两岸长满了老槐树,枝子叶子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白天走进去也跟黄昏似的。
村里人不多,满打满算三十来户,年轻人早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我爹娘死得早,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奶奶那时候已经八十多了,牙掉得只剩两颗,说话漏风,但她脑子清楚得很,村里谁家丢了魂要找回来,谁家小孩夜哭不止,都来找她。
我十二岁那年夏天,热得邪乎。青石沟从来没这么热过,河里的水都浅了一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石头。老人说这天气不对,怕是要出幺蛾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堂屋的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一点风都没有,空气又湿又闷,像糊了一层热猪油在身上。月亮倒是很大,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大概后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轻得像蚊子扇翅膀,但我听得真真的。那是一口气,从某个地方吹出来,带着一丝凉意。那凉意跟天气的闷热完全不一样,像冬天井里的水,像深山里背阴处的石头。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那口气还在吹。呼——呼——很慢,很匀,像是有人把嘴贴在什么缝隙上,一点一点往外送气。凉意从堂屋的门缝底下钻进来,经过我的脚踝,小腿,肚子,胸口,最后扑在我脸上。
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老房子地窖里的陈气,又像很久没翻过的旧衣服。最怪的是,这口气吹在脸上,不是那种风的感觉,而是像有人拿冰凉的手指头,从额头慢慢往下摸。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眼珠子往门口那边斜过去,门是关着的,门闩好好插着。门缝底下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那里,亮堂堂的。
但那口气还在吹。呼——呼——
我感觉到那股凉意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耳朵那边移。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凑过来,把嘴唇贴在我耳朵边上。我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不是哭,不是笑。是一声叹息。很长很长的一声叹息,从耳朵眼儿里灌进去,凉飕飕的,直往脑子里钻。那声叹息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我忍不住了,猛地坐起来。
堂屋里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得地面白花花的,门槛,桌子,椅子,我奶奶睡的那张竹床,都在原来的位置。奶奶打着很轻的鼾,一只胳膊搭在床沿外面。
那口气消失了。声音也没有了。空气还是那么闷热,一点凉意都不剩。
我坐在凉席上,后背的汗把背心湿透了。我告诉自己是在做梦,但耳朵边上那块皮肤还是凉的,像贴了一块冰。
第二天早上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正蹲在灶前烧火,听完没吭声,把柴火往里推了推,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了的河床。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
“你说的那个,是你爷爷。”
我愣住了。我爷爷在我爹三岁那年就死了,我连照片都没见过。
奶奶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下。
“咱青石沟,底下埋着东西。不是金银,不是棺材。是一口气。”
她把树枝扔进灶膛里,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你太爷爷那辈人就知道这事。青石沟底下有条阴脉,从后山一直通到河底。那不是一般的脉,是有主儿的。早年间有个女人,不是咱村的,从外面来的,死在了沟里。怎么死的没人知道,就晓得她死了以后,沟里就开始出事。”
我问出什么事。
奶奶说:“吹气。”
她说那女人死后阴魂不散,专门在夜里找独睡的人。她会把嘴贴在你耳朵边上,轻轻吹一口气。那口气凉得扎骨头,带着地底下的阴气。被吹过的人,当天晚上就会做梦,梦见自己走进一条很窄的山沟,两边的石头黑得像炭,天只有一线。沟越走越窄,最后窄到人得侧着身子才能过。然后前面出现一个洞口,洞口站着一个穿灰衣裳的女人,背对着你,头发披到腰上。
她不转身,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但你就能听见她的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心里听见的。她说的话每次都一样。
“还给我。”
“把欠我的还给我。”
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往灶里添了把柴。
“梦到这里就会醒。醒了以后,被吹气的那个人就开始瘦。不是生病的那种瘦,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吸,一天比一天干。吃得下饭,喝得下水,就是不长肉。两个月,最多三个月,人就干透了。死的时候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我听得手脚冰凉。奶奶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就是昨晚被吹气的那个位置。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没事,”她说,“你爷爷在那边挡着呢。她吹了你一口气,你爷爷就回吹了一口气,把她顶回去了。”
我不太懂奶奶的意思。奶奶说,我爷爷死后葬在后山坡上,正好横在阴脉经过的地方。这些年那东西没少出来,都是爷爷挡着的。村里被吹过气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前些年村东头的刘老六就是那么死的,死之前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老伴说他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洞口。
“你爷爷昨晚把她挡回去了,但她既然找上了你,就不会只来一次。”奶奶站起来,从灶台上面的瓦罐里抓了一把香灰,用一块红布包好,缝成一个小布袋,挂在我脖子上。
“戴着,别摘。晚上睡觉把门窗都关紧,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睁眼。”
我低头看着那个红布包,闻见一股香灰和灶火的味道。说实话,十二岁的我对这些事情是半信半疑的。白天太阳一照,昨晚的事就像隔了一层,没那么真了。我甚至觉得可能是奶奶年纪大了,脑子有点糊涂。
但我还是把红布包戴上了。
接下来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天气还是热得邪乎,河里的水又浅了一截,露出更多黑石头。村里有人说是上游修了水坝,有人说是今年雨水少。但我奶奶看着河面,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第四天晚上,月亮没了。云把天遮得严严的,一点光都不透。村子里黑得像泡在墨汁里,狗不叫,虫不鸣,静得出奇。
我躺在凉席上,手攥着那个红布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睡着睡着,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呼——
凉意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比上一次更冷。这次不像是冬天井水了,像是冰窖里藏了多年的冰。那股陈旧的味道也更浓了,浓得发腻,像什么东西在暗处闷了很久很久,闷出了汁。
凉意顺着我的脚往上爬,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经过小腿,膝盖,大腿,肚子,胸口。每经过一个地方,那里的皮肤就紧起来,汗毛根根竖立。
然后停在我的脖子前面。
我闭着眼睛,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俯在我身上。不是重量,是一种存在,一种压迫。空气变重了,重得压在胸口上,呼吸都费劲。
那口气又开始动了,从脖子慢慢移到右耳朵边上。
然后她开始吹。
这一次的吹气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一下一下的,有间隔的。这次是一口长气,连绵不断,像一条冰凉的蛇从耳朵眼儿里钻进去,钻进脑子,钻进骨头缝里。我的右半边脸麻了,舌头根发硬,想喊喊不出来。
那个叹息声又来了。
这次我听清楚了。那不是单纯的叹息,里面夹着字。很含糊,像是一个人沉在水底说话,声音被水泡得发胀。
“还……”
“还我……”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个老旧的收音机,信号不好,刺刺拉拉的,但能听出调儿来。
我的眼皮像被缝住了,怎么睁都睁不开。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手指头动不了一根。但我心里是醒着的,清清楚楚地醒着。
然后我开始做梦。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控制不了。我看见自己从凉席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出堂屋。门自己开了,外面不是院子,是一条很窄的山沟。两边的石头黑得像炭,湿漉漉的,摸着又滑又冷。头顶上是一线天,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种灰蒙蒙的光。
我顺着沟往前走。脚下是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沟越来越窄,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往中间挤,最后我只能侧着身子,肚皮贴着一边的石头,后背蹭着另一边。
石壁是冰的,那股冷透过皮肤钻进身体里,冷得我牙齿打颤。
前面出现一个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嘴。
洞口站着一个人。
灰衣裳,头发披到腰上,背对着我。
一动不动。
我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想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只能看着她,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了。不是从她那里传过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像整条山沟都在说话。
“还给我。”
“把欠我的还给我。”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又夹着一股狠,像是忍了很久很久,忍得发了霉,长了毛。
我拼命想醒过来,但醒不了。那个灰衣裳的女人开始慢慢转过身来。不是一下子转过来,是一寸一寸地转。先是一点肩膀,然后是一点头发
就在她快要转过脸的时候,忽然间,一股热气从我背后扑过来。
很烫,像三伏天正午的日头,像灶膛里刚掏出来的灰。那股热气裹住我全身,把那股阴冷一下子冲散了。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走。”
就一个字。声音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个灰衣裳的女人停住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烟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往后退,不是走,是滑,像地上有什么东西把她往回拽。她的灰衣裳飘起来,露出一双脚。那双脚是悬在地面上的,离地有一寸。
她退进洞里去了。洞口的黑暗像水一样合拢,把她吞了进去。
然后一切都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堂屋的凉席上,浑身是汗。红布包烫得厉害,隔着衣服都感觉得到,像里面包的不是香灰,是一块烧红的铁。
窗户外面,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鸡窝那边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叫得又急又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转过头去看奶奶。她已经醒了,坐在竹床上,正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怕人,不像八十多岁老人的眼睛,像年轻人的眼睛,又黑又亮。
“她又来了。”奶奶说。不是问,是陈述。
我点了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奶奶下了床,走到我跟前,把我脖子上的红布包拿出来看了看。红布上烫出了一个焦黄的印子,形状像一只手。
奶奶的脸色变了。
我从来没见过奶奶露出那种表情。她在村子里活了几十年,什么事都见过,谁家孩子中了邪她去叫魂,谁家老人咽气她去送终,从来都是平平淡淡的。但那一刻她的脸绷紧了,皱纹都抻平了,眼睛里那点亮光更亮了。
“她不是要你。”奶奶把红布包重新塞进我衣服里,贴着胸口放好,“她是借你。”
我问借什么。
奶奶没回答。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晨光从山后面漫过来,一点一点把黑暗挤走。远处青石河的水声隐隐传过来,比平时响了一些。
“守田,”她背对着我说,“你今天去后山,给你爷爷上炷香。”
我当天上午就去了。
后山在村北面,翻过一道梁子就是。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坡,长满了松树和杂草。爷爷的坟在半坡上,不大,坟头长了一丛狗尾巴草,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把香点上,插在坟前的土里。香烧出来的烟是直的,往上冒了三尺多高,然后忽然拐了个弯,往山沟的方向飘过去。那天没有风,树叶都不动,但那股烟就是往那边飘,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的。
我在坟前蹲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这个从没见过面的爷爷,我其实没什么感情。但昨天晚上那声“走”,那个字里的热气和力量,让我觉得他是真的在。
我正准备走的时候,低头看见坟脚有一个小洞。
洞不大,拳头粗细,黑漆漆的,不知道多深。我蹲下去看,洞里冒出来一股凉气,跟昨晚那口气一模一样。我赶紧往后退,脚下一滑,手撑在地上,摸到一把土。那把土是湿的,不是雨水打湿的那种湿,是一种从底下返上来的潮,还带着那股陈旧的味儿。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连滚带爬下了山。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听完手停了一下,然后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
“那洞是她掏的。”奶奶说,“她在底下不消停,一直在挖。这些年你爷爷压着她,她就往旁边挖。那个洞通到阴脉,再挖下去,就要挖到你爷爷身子底下了。”
我问她到底要什么。
奶奶把豆角扔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要找一个人。”
“谁?”
“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男人,欠了她的。欠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死了以后就不肯走,一直在找。找不到就闹,闹得整条沟都不安生。”
奶奶说,那个女人死的那年是民国二十七年。那年青石沟出了一件事。一个外乡女人被人从河里捞上来,已经没气了。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在青石沟。村里人凑钱打了一口薄棺材,把她埋在后山。
从那以后,沟里就开始有吹气的说法。
“她在底下待了这么多年,怨气越积越重。”奶奶站起来,把择好的豆角端进灶房,“以前你爷爷压得住她,现在压不住了。那个洞要是挖穿了,你爷爷的坟就会塌。坟一塌,他就压不住她了。”
我跟着奶奶进了灶房,问有没有办法。
奶奶没说话,从灶台后面的墙上取下来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巴掌大,背面铸着我不认识的花纹,正面磨得锃亮。镜面上有一道裂痕,从中间一直裂到边缘。
“这是你太奶奶留下来的。”奶奶用袖子擦了擦镜面,“说是早年间从外面带进来的。她活着的时候说过,这东西能照见平常看不见的东西。”
她把铜镜递给我。我接过来,镜面冰凉,沉甸甸的。我翻过来看背面,那些花纹看着像字又不像字,弯弯绕绕的,看久了让人头晕。
“今晚你把这个放在枕头底下。”奶奶说,“她要再来,你就拿镜子照她。”
我说我不敢。
奶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无奈。
“守田,你爷爷撑不了多久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铜镜压在枕头底下,躺在凉席上,眼睛盯着房梁。房梁黑乎乎的,被烟火熏了几十年,黑得发亮。老鼠在屋顶上跑过来跑过去,爪子挠在瓦片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月亮又没了。云很厚,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村里又是那种死静的夜晚,连老鼠都不跑了。
我一直等到后半夜,什么都没发生。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然后那口气又来了。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冷。冷得不是皮肤,是骨头。那股凉意从门缝底下漫进来,像水一样淌过地面,漫上凉席,渗进我身体里。我的手指头冻得发疼,脚趾头冻得发疼,但身体动不了。
那股陈旧的味儿浓得像实质的东西,糊在脸上,灌进鼻子里,堵在嗓子眼上。我想吐,但吐不出来。
她来了。
我感觉她俯在我身上,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那些头发是湿的,冰凉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
她的嘴贴在我右耳朵边上。
呼——
一口气吹进来。
我的右半边身体麻了,从耳朵到肩膀到胳膊到手,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骨头。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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