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一根刺扎进了赵煦心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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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恕此时任吏部尚书兼侍读,位次远在陈次升之前。
他手捧笏板,不紧不慢地侧过身来,目光在陈次升脸上扫了一扫,语调不冷不热:“自然。”
“邢恕!”陈次升的声音陡然拔高,“御前还敢撒谎!”
这一声断喝来得太突然,连殿中宿卫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
邢恕先是一惊,随即怒容满面,厉声斥道:“陈御史,朝堂之上,天子面前,休得胡言乱语!”
陈次升毫不畏惧,平稳回视:“邢尚书说,司马光在元丰八年三月送别范祖禹时说了‘宣训’之语。
可范祖禹进京,根本不在元丰八年三月,而在元丰七年末!”
他略略一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元丰七年末,先帝圣体康健,能坐朝视事,能批阅奏章。
那时今上尚是延安郡王,何来‘主少’?何来‘国疑’?”
邢恕见陈次升言之凿凿的模样,额头不由自主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为了让谎言更像真的,特意编造了具体的时间地点。
如今朝堂都是新党的人,大家对打击元佑旧党,乐见其成。
这所谓的罪证,不过是走个过场,掩人耳目,是真是假,原本是无人在意的。
可谁能想到,竟会有陈次升这样的刺头,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较真?
章惇见邢恕一时无言以对,面色微沉,“陈御史说范祖禹是元丰末进京,可有何证据?!”
他倒要看看,满朝文武,有谁敢站出来替陈次升作证。
陈次升不亢不卑,迎着章惇的目光,声音不急不缓:“范祖禹入京诏书和就职谢表,应在国史院和编类章疏局,只怕今天过后,这两份文档,就会悄然消失了!”
章惇勃然变色,怒目圆睁,厉声道:“陈次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本相会派人销毁档案吗?身为言官,信口雌黄,恶意揣测当朝宰相,该当何罪!”
陈次升立刻躬身,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章相公息怒,下官不敢作此揣测。下官只是怕有小人从中作祟,毁损国史,玷污章相公的清名。
既然章相公公正严明,不如此刻便派人去调来这两份文档,当场核实,以正视听。若下官所言有虚,甘受反坐。”
邢恕见势不妙,当机立断,趋前一步,朝御座深深一拜,额头重重磕在笏板上,声音里满是痛悔:“臣有罪!是臣记错了时间!”
他接连叩首,语气诚恳,像是因一时疏忽、追悔莫及,“‘宣训’之语,不是司马光送范祖禹进京时说的。
是元丰八年三月先帝晏驾,司马光入京祭拜时,与范祖禹私下说的。
臣年迈昏聩,记性不好,记岔了时间,罪该万死!”
陈次升冷笑一声:“邢尚书身为一部尚书、天子侍读,位列从班,非寻常小臣可比。
御前奏对,所言所语,皆当慎之又慎。
如此这般前后抵牾,岂是‘记错了’三个字便能搪塞过去的?
若今日让你搪塞过去了,明日岂不是人人皆可效仿,信口雌黄,被发现便说‘记错了’?“
邢恕脸色一僵,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显露。
陈次升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高举过头:
“陛下明鉴,邢尚书前后抵牾之言,与坊间流传的一份小报如出一辙。臣请陛下御览。”
小报被捧到赵煦面前,他扫了一眼,眉头拧紧了。
殿中众臣因为摸黑排队上早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小报的事,更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见到天子神色,个个猜疑不已。
陈次升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地响起,为众人解惑,“这份小报上写着,章相公为报私怨,与邢恕私下商议,编造‘宣训’之语诬陷司马温公,蒙蔽圣上。”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站班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看向章惇的方向,神色变幻。
章惇更是涨红了脸,气得脸色发紫:“胡言乱语!”
陈次升不以为意,向上座赵煦拱了拱手:“臣起初见到这份小报,只当是市井小民捕风捉影,随意编排朝中重臣的无稽之谈,并未当真。
然而今日早朝,章相公代表三省奏请追贬司马温公,臣这才心生疑惑。
坊间传言竟与朝堂奏对暗合,未免太过巧合。
臣身为言官,为君王耳目,既有风闻,便不能装聋作哑,须得在朝堂之上求个明白。
今日一问之下,邢尚书果然前后抵牾,自相矛盾,只怕小报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这番话,特意点明,自己的质疑,是为了让君王不受臣子蒙蔽,而不是替司马光翻案,替元佑旧臣张目。
这是他身为言官的自保之道。
在这个朝堂上,站错立场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说他心向元佑。
也因此,他刻意模糊了拿到传单的时间。
他说“起初见到”,似乎这份小报已经在他手里搁了一阵子。
这样一来,他今日的弹劾便不是针对章惇的突袭,而是身为言官,在坊间传言与朝堂奏对暗合之后,进行的一次正常的、本分的核实。
事实上,这份小报是今天清晨在院子里看到的,但他不敢说出来。
一旦说出来,这种巧合很容易让人产生猜想,引发连锁反应。
甚至很有可能,会被章惇等人倒打一耙,说他窥探宫闱,交通内外,或者受元佑党人指使。
这些罪名,每一个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能冒这个险。
当然,他也不能留下御前说谎,欺蒙天子的把柄,所以他选择在时间上含糊其辞。
如果有人跳出来质疑,他也能辩驳——
我说的是“起初”,至于这个“起初”是今天早上,还是前天早上,解释权在我。
尽管陈次升在言语间精心布下了这道防线,章惇却是心知肚明——
这份小报的出现,一定是因为昨天延和殿奏对泄密了!
他和邢恕的密谈,是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而不是什么“茶馆”。
只是,他没法“揭发”陈次升有意模糊时间的事实。
倘若揭发,说小报是今天早上出现的。
天子一定会严查,到底是谁泄密的?
要么是昨日在场的宰执大臣。
要么是昨日当值的内侍宫人。
他的目光从蔡卞、李清臣、许将、曾布四人脸上略过,觉得谁都有嫌疑。
蔡卞,近来与他貌合神离,吕惠卿的事上两人闹得不愉快,他心里对自己有没有芥蒂?
李清臣,比自己资历老,却屈居于自己之下,会不会心有不满,等着暗地里咬上一口?
许将,昨日王珪的奏折就是他亲手递上去的,坏了黄履那张牌,他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曾布,最有嫌疑。
昨天自己提出追削司马光等人遗表恩后,曾布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说“此例不可开,今日开了这个头,日后吾辈子孙皆为人所害”。
为了阻挠这件事,“为子孙计”,他有没有可能设计了这一出?
但倘若自己提出质疑,四人一定会矢口否认。
非但如此,他们还会顺势把火烧向另一个方向,昨日在延和殿当值的内侍宫人。
既然不是宰执内讧泄密,那就是内侍中有不忠之人,勾结元佑党人,操纵舆论。
原本走这条路线也挺好,还能再虚空索敌,打击一波元佑党人。
但是,昨天在殿中当值的内侍里,恰好有章惇收买的耳目。
若天子下令严查,皇城司把人带下去拷打,那些人受刑不过,吐出什么不该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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