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酒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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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崇仁坊馆驛。
天刚蒙蒙亮,那扇紧闭了两日的朱漆大门便被叩响。
叩门声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在司马睿心上。
他昨夜几乎未眠,此刻正坐在窗前发呆,听见那声音,身子猛地一颤。
“来了。”
他喃喃道。
柳青妍坐在他身侧,闻言握紧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院门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中年男子,正是秦王府大管家,胡彻。
他身后跟著八名王府侍卫,个个虎背熊腰,面无表情地往院子里一站,那本就逼仄的小院顿时显得更加压抑。
胡彻的目光在院中一扫,落在正从屋內迎出来的司马恆身上,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秦王口諭。”
司马恆愣了一下,隨即撩起袍角,便要跪下去。
胡彻摆了摆手:“不必跪,站著听就行。”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秦王有令,午后在王府设宴,请司马王爷、司马公子、郭太妃、康王妃四人赴宴,其余王族成员,亦同往。”
他说著,目光落在柳青妍身上,特意加了一句:
“尤其是康王妃,务必前往。”
柳青妍的心猛地一沉。
那目光,那语气,那特意加上的“尤其”二字,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但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她只是低著头,把脸埋在阴影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眼中的恐惧。
胡彻说完,侧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八名侍卫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捧著一只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叠著衣物——是崭新的锦衣绸缎,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是王府准备的衣裳,请诸位换上。”胡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午时三刻,马车会在门外等候。诸位请便,在下先行告退。”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那八名侍卫把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也隨他离去。
院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司马恆站在那里,望著那些堆在石桌上的锦衣绸缎,一动不动。
郭太妃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父亲……”司马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司马恆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些衣物,望著那些刺目的,与他们这两日的襤褸形成鲜明对比的綾罗绸缎……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儿子,看著那张年轻的、满是惊惧的脸,看著那双在晨光中微微闪烁的眼睛。
“换上。”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总归是要面对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个时辰后,司马恆一家四口换上了那身新衣。
司马恆是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衬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多了几分威严。
郭太妃是一袭絳紫色的宫装,髮髻高挽,虽已年过五旬,风韵犹存。
司马睿是一身蟒袍。
那是真正的亲王服制,玄色底子,上用金线绣著四爪蟒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站在院中,低头看著自己身上这件从未穿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袍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叫什么惶恐还是……
他抬起头,望向柳青妍。
柳青妍也换上了新装。
那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腰间繫著条湖绿色的宫絛。
乌黑的长髮綰成高高的云髻,斜插著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
她站在那里,晨光洒在她身上,將那张本就清丽的脸衬得愈发温婉动人。
司马睿看著,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他的王妃。
成婚六年,他看了她六年,却仿佛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有多美。
柳青妍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束光,照进司马睿心里那片阴霾。
“別怕。”她轻声说,“我在。”
司马睿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嗯。”
午时三刻,馆驛门外。
两辆黑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拉车的马是河西独有的“追风马”,通体纯黑,毛色油亮,神骏非凡。
车厢是紫檀木为骨,外罩青色锦帷,帷上绣著暗纹的流云纹样,车盖四角垂著铜铃,风一吹,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胡彻依旧站在马车旁,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见司马恆一家出来,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请上车。”
司马恆深吸一口气,扶著郭王妃上了第一辆马车。
司马睿握著柳青妍的手,上了第二辆。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起——”
车夫一声吆喝,两辆马车缓缓启动。
司马睿坐在车厢里,握著柳青妍的手,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马车在前进,能感觉到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顛簸,能感觉到车厢外越来越近的那座城池。
他不敢掀开车帘去看。
他怕看见那座城,怕看见那座城里的人,怕看见那个即將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柳青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他肩上。
她的手依旧冰凉,却握得很紧。
马车轆轆向前,不知走了多久。
终於,停了。
“诸位,请下车。”
胡彻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司马睿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座府邸。
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刻著两个古朴的篆字——秦府。
没有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没有高高悬掛的匾额,没有朱漆鎏金的耀眼光芒。
只有两扇黑漆木门,静静地立在那里,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都是晋国的王族——他的叔伯、兄弟、堂兄弟姐妹,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在王宫里嬉笑怒骂、爭权夺利的亲人们。
此刻他们都换上了崭新的锦衣罗绸,男的锦袍玉带,女的珠翠满头,一个个站在那里,仿佛重新找回了昔日的尊严与体面。
可司马睿看得很清楚。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尊严,只有恐惧。
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体面,只有惶恐。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用那身光鲜的皮毛,拼命掩盖內心的颤抖。
司马睿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走一步,看一步。
可这一步,走到哪里,是生是死,他不知道。
“诸位,请。”
胡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司马睿的思绪。
那两扇黑漆木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厅堂。
檐角飞翘,灰瓦青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晋国王族们一个接一个,迈步跨过门槛,向那座厅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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