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纵乐江南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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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瘦西湖的暮春时节,正是一年里最软润的时候。两岸的垂柳把枝条垂进水里,风一吹就晃出满湖的碎金,画舫行过的地方,盪开的水纹都裹著江南独有的脂粉气和酒香,软得能把人的骨头都泡化了。
湖中心最气派的那艘双层雕花画舫,是赵明羽特意让人提前半个月备好的。船身用的是最上等的楠木,船檐雕著缠枝莲纹,舱里舖的是西域进贡的厚绒地毯,踩上去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別说在扬州城,就算是整个江南,也找不出第二艘这么气派的画舫。
此刻画舫的內舱里,丝竹声绕著梁子转,唱曲的姑娘嗓子软得像棉花,手里的琵琶拨得行云流水。同治歪在铺著白狐裘的软榻上,左手揽著个苏州来的清倌人,右手捏著个羊脂白玉的酒杯,杯里的绍兴黄酒温得正好,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今年刚满十八,登基坐了快十年的龙椅,却从来没有哪一天,能像这一个月这样活得自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在紫禁城里,他就是个摆在龙椅上的幌子。两宫太后天天拿著祖宗家法压著他,早朝要垂帘听政,下了朝要去请安,连晚上翻哪个宫的牌子,都要先过了太后的眼。朝堂上更不用说,议政王奕訢仗著自己是皇叔,是辛酉政变的功臣,张嘴闭嘴就是朝政大局,但凡他想提个修园子、提拔个自己人的念头,立刻就会被奕訢带著一帮老臣懟回来,仿佛他这个皇帝,天生就该闭著嘴,盖印就够了。
前两年他想重修圆明园,想著能有个自己说了算的地方,不用天天在宫里看太后和老臣的脸色。结果摺子刚递上去,就被奕訢带著十个御前大臣联名驳回,话说得难听,说他奢靡无度,不顾民生疾苦,连太后都站出来骂了他一顿,最后这事只能不了了之。连他选皇后,都是太后定的人,他自己看上的姑娘,连个妃位都捞不著。
天底下,也就只有赵明羽,是真的把他当皇帝看,真的懂他想要什么。
从福州到杭州,再到扬州,一路下来,赵明羽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噹噹。不用他操半点心,不用他守任何规矩,想在哪停就在哪停,想玩什么就玩什么,身边的姑娘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不会像宫里的妃嬪那样,张嘴就是劝他勤政爱民。更重要的是,赵明羽给他撑著腰,不管他闹出什么动静,都有人帮他兜著,不用怕被太后和老臣们知道,更不用怕被人指著鼻子骂昏君。
这份自在,是他在紫禁城里,一辈子都求不来的。
“陛下,再喝一杯吧”怀里的姑娘软著嗓子,把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嘴边,眼波流转,全是討好的笑意。
同治张嘴接住葡萄,哈哈大笑,抬手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他一挥手,让唱曲的班子都停了,对著身边伺候的贴身太监,吐著酒气就开了口。
“你说,奕訢那老东西,算个什么东西”
太监嚇得脸瞬间煞白,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毯上,额头抵著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声劝著陛下息怒,小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同治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瓷杯撞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嗓门又提了几分,半点没往心里去,“这江南地界,是我赵大哥的地盘!谁敢乱嚼舌根朕看全天下,也就只有赵大哥,是真心实意为朕著想,真心拿朕当皇帝看!”
他越说越激动,酒劲上头,心里积攒了多年的怨气,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等朕回了京城,立刻就下旨!让赵大哥来京城主持朝政,入军机处,当首席军机大臣!把奕訢那老东西,直接给朕踢下去!朕倒要看看,没了奕訢在朝堂上指手画脚,还有谁敢管著朕!还有谁敢对著朕指手画脚!”
“赵大哥比奕訢那老东西强一百倍!不,一千倍!他能帮朕把两广闽浙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能帮朕把整个大清都打理好!到时候,朕在宫里安安心心当皇帝,朝政全交给赵大哥,谁也別想再给朕添堵!”
这番话,一字不差,全落进了守在舱门外的亲兵队长耳朵里。
这位亲兵队长,是羽字营里挑出来的百战老兵,跟著赵明羽打了快五年的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最是沉稳可靠。这次他带著整整一队亲兵,奉了赵明羽的死命令,全程跟著同治,明面上是护驾,保证天子的安危,不让任何閒杂人等惊扰了圣驾,实际上,最重要的任务,是盯著同治的一言一行,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哪怕是赏了哪个姑娘多少银子,都要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每天八百里加急,送回福州的总督府。
他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仿佛没听见舱里的惊天之言,只是抬手从怀里掏出隨身的小本子和炭笔,借著廊下的灯笼光,把同治的这番话,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这位少年天子,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入主军机处,首席军机大臣,看著是天大的恩典,天大的权势,可在自家大帅眼里,怕是连闽江口的一个炮台都比不上。京城那地方,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大帅在东南四省当土皇帝,军政大权一把抓,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怎么可能往那个泥潭里跳。
当天夜里,这份密报就被封进了火漆信封里,盖上了赵明羽的专属令牌印记,由专门的传令兵,骑著快马,沿著官道一路南下。沿途所有的驛站,只要看到信封上的令牌,二话不说,立刻换最快的马,最好的草料,日夜兼程,半分都不敢耽搁。
从扬州到福州,几千里的路,换了八匹马,跑死了两匹,只用了三天两夜,就送到了福州总督府的书房里。
此时的福州总督府书房里,赵明羽正坐在太师椅上,看著方唐镜送过来的闽浙財税匯总册子。刚拿下闽浙不到一个月,方唐镜带著幕僚团队,就把闽浙的帐册理得清清楚楚,哪些是苛捐杂税,哪些是盐铁漕运的亏空,哪些是官员贪墨的窟窿,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
亲兵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封著火漆的密报,双手递到了赵明羽面前。
赵明羽放下手里的帐册,抬手接过密报,用裁纸刀划开了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方唐镜,眼角的余光扫过自家大帅的脸,心里也在暗自琢磨。他不用看密报,也能猜到里面大概是什么內容。这半个多月,扬州那边的密报,每天都有,全是关於同治帝的行踪和言行。这位少年天子,在江南玩得乐不思蜀,早就把回京的事拋到了九霄云外,对自家大帅的信任和依赖,也是一天比一天重。
这次的密报,怕是又有什么惊天的恩典。
毕竟,入主军机处,当首席军机大臣,这可是大清开国两百多年来,没有哪个汉臣能拿到的殊荣。哪怕是当年权倾朝野的鰲拜,也没拿到过少年天子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许诺。换了任何一个汉臣,怕是早就激动得彻夜难眠,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进京接旨了。
可赵明羽从头到尾,脸上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慢悠悠地把信纸看完,然后笑了笑,隨手就把信纸丟在了桌角,跟一堆没用的公文废纸堆在了一起,半点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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