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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三度的墨水与折半的算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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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长安一號主基地,行政办公区附属的普通员工宿舍。

墙上那面老旧的机械掛钟,秒针每跳动一下,发出的“咔噠”声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都显得格外空洞和生硬。

空气中没有风,但却瀰漫著一种仿佛能將人的骨髓都一点点榨乾的湿冷。自从基地指挥中心下达了“断臂保核”的指令,將生活区和办公区的供暖温度强行下调至3摄氏度后,这座庞大的地下堡垒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

3摄氏度,在物理学上是一个极其尷尬的数字。

它不会像零下三十度那样,在短短几分钟內就把人冻成冰雕,让你迅速进入失温的休克状態。它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极高的空气湿度配合下,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你的每一寸皮肤、每一道骨缝,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折磨人地,一点一滴抽走你体內赖以生存的核心热量。

文员小赵坐在自己那张冰冷的铁皮办公桌前,身体不由自主地佝僂著,像是一只瑟瑟发抖的鵪鶉。

他的身上套著两件厚毛衣,最外面裹著一件原本用来发给外勤人员的军绿色防寒大衣。为了保暖,他甚至把晚上睡觉用的被子扯了一半,死死地裹在腰间和腿上。

“呼……”

小赵对著冻得发僵的双手哈了一口热气。那团白色的雾气在半空中极其浓郁地翻滚了一下,隨后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甚至有几滴微小的冷凝水珠,落在了他面前那份《全基地晨间物资盘点表》上。

他搓了搓手,艰难地握住一支普通的塑料原子笔,试图在表格上填下今天早上的燃料剩余读数。

然而,当笔尖落在粗糙的列印纸上时,却只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没有半点蓝色的墨跡。

小赵愣了一下,拿著笔在纸上用力地画了几个圈。

依然写不出字。

在持续的3度低温浸透下,原子笔笔芯里的油墨,早已经因为黏度急剧增加而变成了半固態的胶状物,彻底丧失了流动性。

“连支笔都冻罢工了……”小赵苦笑了一声,无奈地將那支报废的原子笔扔进抽屉。他从旁边的笔筒里摸出一支最原始的木桿铅笔,拿出一把小刀,极其费力地削尖了铅芯,然后用力压在纸上,伴隨著“沙沙”的摩擦声,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今天那令人绝望的库存数字。

在这个被严寒逼回原始状態的清晨,现代工业的小小便利,正在被物理法则无情地剥夺。

“嘶……这天儿,真是要了亲命了。”

伴隨著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同宿舍的老赵从旁边的铺位上坐了起来。

这位曾经在赵家坳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此刻的打扮看起来既滑稽又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生存智慧。

他的两个膝盖上,以及双手的手腕处,全都用麻绳死死地绑著几块灰褐色的、毛茸茸的东西。那是前几天后勤部用变异兽毛下脚料擀制“毛毡背心”时,剩下来的边角料。

“赵叔,您这造型……”小赵看著他膝盖上那两块像护膝一样的毛毡,忍不住哆嗦著打了个招呼。

“你懂个啥,这叫『护关节』,”老赵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这屋里湿气太大,3度的天,寒气全往骨头缝里钻。膝盖和手腕是人身上最不藏肉的地方,血管都在皮底下,热量散得最快。把这兽毛毡绑在关节上,护住了血脉的关口,这身子骨才不至於被彻底冻僵。”

老赵一边说著,一边走到洗漱台前,拧开了水龙头。

水流极细,只有筷子般粗细。这是基地为了防止水管在低温下爆裂,特意调低了水压,保持著极其微弱的长流水状態。

水刺骨地凉。

老赵没有用毛巾,而是直接用手捧起一捧冰水,狠狠地拍在了自己的脸上。

“嘶——哈!”

冰水接触面部神经的瞬间,老赵发出一声极其粗重的低吼。那瞬间的极寒刺激,让他的大脑强行清醒过来,脸上的皮肤因为血管的急剧收缩和扩张而泛起一层病態的红色。

“赵叔……你说咱们这日子,还得熬多久啊”小张在旁边一边用铅笔记录数据,一边有些丧气地嘟囔著,“听说前哨站那边,猎人队昨天把木头给扔在野外了。咱们这暖气都降到3度了,要是那两吨木头拉不回来,明天这屋里是不是就得结冰了”

“砰!”

老赵把脸盆重重地顿在铁架子上,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但极其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小张。

“闭上你的嘴!少在这里说丧气话!”

老赵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极其严厉。

“猎人队是为了保命才把木头扔了的!你以为人家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里,跟那些怪物和深雪拼命,是为了好玩吗!”

“人要是全死在外面了,以后谁去给咱们砍柴谁给咱们找粮食!木头扔了可以再去捡,人死了,咱们这基地就彻底断了脊梁骨!”

老赵走到小张面前,指著窗外那隱隱约约的温室穹顶方向。

“你嫌这屋里3度冷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为了给咱们省下那口吃的,温室边缘的那两个区,几十万株麦苗硬生生地给冻死了!”

“麦子死了,那是割咱们的肉!现在让咱们多穿两件衣服,挨点冻,把省下来的热量给核心区的种粮续命,给外头那头拉车的鹿续命,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只要核心区的火种没灭,只要外头那头大畜生能缓过劲儿来,咱们总有把木头拉回来的一天!现在的冷,是暂时的。忍著!別像个娘们儿一样抱怨!”

小张被老赵这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说得面红耳赤,低下头,死死地咬著嘴唇,不再吭声。

他知道老赵说得对。在这个基地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抱怨。因为相比於那些在荒野里被冻得截肢、相比於那些被冻死的救命口粮,他们仅仅是坐在3度的屋子里办公,已经是一种难以想像的幸运。

这就是灾难背景下,中国基层劳动者所展现出的极其恐怖的韧性与纪律性。没有暴乱,没有罢工,只有抱团取暖的隱忍和为了大局默默承受苦难的默契。

“走,去食堂。”老赵拍了拍小张的肩膀,“今天早上食堂加了料,喝口热汤,身子就暖和了。干活的时候別坐著,多走动,人一动,火气就上来了。”

当他们走进食堂时,发现今天的早餐確实不同寻常。

在每人定量分配的一个“金玉馒头”旁边,是一大碗呈现出深褐色的、翻滚著浓烈辛辣气味的热汤。

胖大厨刘一手站在窗口,手里拿著个大马勺,正在扯著嗓子吆喝:

“喝!都趁热喝!这是从仓库底翻出来的陈年老薑,加上特级红辣椒麵熬出来的驱寒汤!里面还加了少量的灵麦麩皮!一口闷下去,保准你们从肠子一直热到脚后跟!”

小张端起那碗热汤,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咳咳咳!”

一股极其霸道、甚至有些呛人的辛辣感,瞬间顺著喉咙炸开。但紧接著,那股被辣椒和生薑激发出来的热力,混合著灵麦麩皮中微弱的生物能,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冰冷的胃部迅速燃烧起来。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工人们蹲在食堂的各个角落,双手死死地捧著那滚烫的不锈钢碗,吸溜吸溜地喝著热汤。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是被辣出来的,也是被热气逼出来的。

他们透过食堂结满冰花的玻璃窗,看向远处那座依然灯火通明、散发著微弱绿光的温室核心区穹顶。

所有人的眼神中,都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期盼。

为了那个希望,人可以忍受寒冷。

……

与此同时。

长安一號示范区,1號温室。

曾经生机盎然、翠绿欲滴的3区和4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令人心碎的死亡坟场。

当张建国教授穿著厚重的棉大衣,踩著脚下那已经被冰霜覆盖、冻得如同石头般坚硬的黑色药渣基质时,脚底传来的那一声声“咔嚓、咔嚓”的碎冰声,就像是踩在了他自己的心臟上。

没有了地下暖气管道的热量支撑,在昨夜零下二十多度极寒空气的直接侵袭下,这片位於温室边缘区域的数十万株“灵麦一號”幼苗,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张建国蹲下身子,极其颤抖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托起一株倒伏在冰面上的麦苗。

那原本应该呈现出半透明玉质感、充满著蓬勃生机的翠绿叶片,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死灰般的黑色。叶片的表面覆盖著一层极其细密的白色冰晶,稍一触碰,那些原本坚韧的植物纤维就像是脆弱的玻璃一样,直接在张建国的指尖碎裂、化作一堆毫无生命的冰粉。

“细胞壁完全破裂了……”

跟在后面的农业技术员红著眼眶,手里拿著一个可携式检测仪,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细胞液在极寒下结冰膨胀,像无数把微小的刺刀,从內部彻底刺穿了植物的细胞膜和细胞器结构。死亡率……百分之百。”

三分之一的过冬口粮,就这样在他们眼前,化为了乌有。

对於任何一个將粮食视为生命的农业工作者来说,这种眼睁睁看著庄稼死去的痛苦,不亚於亲眼看著自己的孩子夭折。

张建国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著深深的皱纹滑落,瞬间在冷风中结成了冰珠。

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悲痛中太久。

在这个资源匱乏到了极点的末世,悲伤是最无用的情绪。废土的法则,要求人类必须將所有的感官都转化为极其冷酷的“物质不灭”计算。

张建国猛地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而锐利。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能谱分析仪,將探针极其小心地插入了那些已经发黑碎裂的麦苗茎秆深处。

“滴——”

屏幕上,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但確实存在的绿色波峰。

“有灵气残留!”张大军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张教授,您是说……它们还有用”技术员震惊地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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