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急电·如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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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份,能直达每一个士兵灵魂深处的战前总动员。
“参谋长。”陈远山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在!”方参谋长立刻应道。
“记录。”陈远山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扫过那一条条他用红蓝铅笔标注过的防线,扫过那一个个代表连、排甚至班的防御点。他的声音,开始低沉地响起,起初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心中反复锤炼过。
“发报单位: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司令部。”
“发报时间:1938年5月10日,上午11时30分。”
“密级:特级绝密。等级:一级战备令。”
“致:全军各师、团、营、连指挥部。”
“陈远山司令,亲笔急令。”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回忆这一个月来,这座城,这支部队,所经历的一切。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沉痛到极致、继而化为钢铁般决绝的力量:
“敌情紧急!日寇第十师团、第十八师团主力,已逼近南京外围,企图合围首都,狂图不轨!全军上下,须以血为盟,誓死拒敌!”
“一、全军即刻进入一级战斗状态!”
他的语速加快,变得清晰、快速,不容置疑,如同发布作战指令,每一条,都像重锤敲在铁砧上,铮然作响:
“1.即刻停训:所有单位停止日常训练,转入战备整备,官兵全副武装,弹药上膛,手榴弹入囊,随时投入战斗!
2.阵地加固:各部队立即前往指定防御阵地,加固街垒、工事、掩体,清理射界,构筑反坦克壕、交通壕,做到‘人在阵地在,一步不退’!
3.岗哨加密:全军加强外围警戒、潜伏哨、游动哨,严防日寇特务、奸细渗透,遇可疑分子,格杀勿论!”
“二、物资充足,底气十足,绝不畏敌!”
他的语气稍稍放缓,但更添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告意味,旨在稳定军心,宣告底气:
“我十八军已完成全域后勤补给整备,粮弹、被服、药品、辎重全部到位,储备充足,足够支撑长期苦战!”
“——弹药:每支步枪配弹超200发,每挺机枪配弹超1000发,火炮弹药足量供给,绝不缺弹!
——粮草:全军三日干粮、压缩粮、饮用水全员配发,后勤线畅通,绝不允许一名将士饿着打仗!
——装备:军校新毕业之412名军官、名士兵,已全员配发新式武器、装备,全员精锐,满编入战!”
念到“全员精锐,满编入战”时,他的声音刻意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铿锵。
“三、死命令:死守南京,寸土必争!”
语气再次转为严厉,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辩的残酷:
“1.各师、各团须划分死守区域,明确责任边界,与阵地共存亡,擅自后退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2.官兵须发扬十八军铁血精神,以一当十,以血换土,依托每一栋房屋、每一段城墙、每一条巷子,与日寇展开巷战、肉搏战,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流尽最后一滴血!
3.友军第二十五军已向右翼驰援,许三多师长在山西牵制强敌,我十八军正面,须顶住日寇猛攻,为全军会师、御敌守土赢得时间!”
“四、全军动员,热血死志!”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点,不再仅仅是命令,而是倾注了全部情感、信念与生命的呐喊与誓言:
“今日,我十八军三万四千余将士,已结成钢铁防线!
有进无退!有死无退!
日寇敢犯南京,我就敢让他们有来无回!
用日寇之血,铸我南京之城墙!
用十八军之骨,护我家国之安!
全军将士,枕戈待旦,听令出击,誓死抗日,还我河山!”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声音在作战室内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口述完毕,陈远山仿佛用尽了力气,胸膛微微起伏。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棵扎根于悬崖的劲松。
“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司令,陈远山。”他一字一顿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职务。
书记官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份凝聚了最高统帅意志、决定了三万四千人命运、也即将点燃南京战火的“一级战备动员令”,工工整整地誊写在特制的电文纸上。
陈远山接过笔,在末尾,郑重地、有力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写下了那个必将被历史记住的时刻:1938年5月10日上午11时30分。
“立即以特级绝密等级,用最快速度,下发至全军每一个师、团、营、连指挥部!”陈远山将电文递给一直等候在旁的机要参谋,目光锐利如刀,“要确保,每一个军官,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这道命令!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机要参谋挺直胸膛,接过那张重若千钧的电报纸,转身飞奔而出。
命令,如同燎原的烈火,又如同无形的冲击波,以金陵大学司令部为中心,沿着电话线、电台波,通过传令兵飞奔的马蹄和脚步,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传遍了第十八军控制的南京城每一个角落,传到了每一处阵地,每一个散兵坑,每一名士兵的耳中。
在光华门残破的城垣下,林枫正和几个老兵一起,将最后几箱手榴弹搬进加固过的掩体。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将命令传达给他们的连长。连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黝黑汉子,沉默地听完,然后转身,面对着他手下这一百多号弟兄,用嘶哑的声音,将命令的核心内容吼了出来:“……全他妈给老子听好了!司令有令!一级战备!鬼子两个师团,马上就到!子弹上膛,手榴弹拧盖!咱们这儿,就是死地!没有后退的命令,谁他娘敢退一步,老子第一个崩了他!都给我记住了——人在阵地在!一步不退!”
林枫默默地听着,手指抚过胸前那枚简陋的“神枪手”布标,然后,更加用力地,将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压进步枪的弹仓。咔哒一声,清脆,冰冷,带着决绝的味道。旁边的石头,将磨得雪亮的大刀插回背后,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瓮声瓮气地低吼:“来得好!正愁没地方试刀!”
在中华门外新构筑的街垒工事后,一名刚刚被任命为代理排长的年轻军官学员,仔细地将命令要点复述给手下的士兵。他的声音还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兄弟们,没什么好说的了。咱们是新毕业的,但穿上这身军装,站在这里,咱就是兵!司令说了,寸土必争!咱们这个街口,就是咱们的土!谁想从这儿过,就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士兵们,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都沉默地检查着武器,但眼神里,都燃起了一团火。
在后勤仓库,民夫和士兵们喊着号子,将最后一批弹药箱、粮食袋搬上大车,发疯似的运往前线。命令里那句“绝不允许一名将士饿着打仗”,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一个人。
在城内相对安全的区域,百姓们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街头巡逻的士兵数量明显增多,脸色更加冷峻。隐约的、来自不同方向的、传达命令的吼声和集合哨声,让每个人的心都揪紧了。人们默默地将最后一点家当打包,将老人孩子藏进认为相对坚固的地下室或地窖,然后,很多人选择留了下来,或是加入救护队,或是帮助运送物资,或是仅仅站在门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那些年轻而沉默的士兵,扛着枪,跑向城墙的方向。
整个南京城,在五月十日这个阳光看似明媚的上午,彻底完成了从备战到临战的最后转换。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充满了躁动不安的离子。无形的弓弦,已然绷紧至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那三封急电是引信,那道一级战备动员令,则是点燃引信的最后火星。
陈远山独自站在司令部那扇面向东方的窗户前。窗外,是略显荒芜的校园,更远处,是南京城高低错落的屋顶和那道蜿蜒的、古老的城墙。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但他却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泥土、钢铁和隐约血腥气的味道。
他知道,命令已下,战备已升。三万四千余把淬火的刀,已经出鞘,寒光凛冽,指向东方。
他知道,一场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烈、都要残酷的暴风雨,即将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席卷而来。
他也知道,自己,和这支刚刚完成“毕业”、誓言铮铮的军队,就是那道横亘在暴风雨与这座千年古城之间,最后的堤坝。要么挡住洪水,粉身碎骨;要么堤毁人亡,玉石俱焚。
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缓缓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风纪扣,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作战室中央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投向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箭头。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峭。
也格外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