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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窗外唱戏的女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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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窗玻璃上那层水汽早就散了,干干净净的,外头是蓝的天,院墙上趴着一只花猫,尾巴一甩一甩的。表妹已经起了床,小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婆在堂屋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光着脚跳下床,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激灵一下。我跑进堂屋,看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粥、咸菜、油条,摆了一桌子。我张嘴就哭出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外婆把我搂过来,摸着我的头。她的手还是暖烘烘的,掌心还是那层薄薄的茧子。我抽抽搭搭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影子,说到那戏声,说到那个戴着戏冠的女人在窗根底下走来走去。我的牙一直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

大姨脸色发白,嘴唇上没了血色。二姨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小舅抱着表妹,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表妹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他才松了松。表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头玩着手里的勺子,敲碗边儿,叮叮当当的。

外婆听完,拍了拍我的背。她的手停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可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了,连个泡都没冒。

那天晚上,外婆带着我,还有小舅和表妹,去了镇南边的一个十字路口。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路口的四根电线杆子竖在那儿,影子拖得老长,交叠在一块儿。外婆让我们站旁边,自己蹲在路口,拿粉笔画了一个圈。那粉笔在她手里,白得发亮,画出来的圈缺了一个口,朝着南边。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叠黄纸,压在圈里,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在风里一蹿一蹿的,黄纸卷起来,边角发黑,变成灰,灰被风卷起来,在月光底下打着旋儿,飘飘悠悠的,往南边飞。

她一边烧一边念叨。声音不大,我站在几步外,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冤有头……债有主……跟孩子没关系……孩子还小……你走吧……别招惹孩子了……”

风把她的话吹得七零八落的,有些字飘过来,有些字被风刮跑了。她念了好一会儿,声音不急不慢,跟念经似的,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停的。

最后她把剩下的纸全塞进火里,火苗猛地蹿起来,蹿了半人高,照得她满脸通红。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的。她的眼睛盯着火苗,一动不动,嘴里还在念叨,嘴唇一动一动的。

火熄了。灰烬在地上摊了一小片,白的,灰的,有些还带着火星子,明灭明灭的。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对我们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五条影子,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我走在外婆旁边,手一直攥着她的衣角。她的衣角是棉布的,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可我没松手。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那个影子,也再没听过那戏声。可表妹不太一样了。

她有时候玩着玩着,忽然就安静下来。手里的玩具扔在一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瞳孔里没有焦点,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她开始哼调子。就是那种戏的调子,咿咿呀呀的,跟那天晚上窗根底下的一模一样。调子拐的弯,拖的腔,停顿的地方,换气的地方,分毫不差。

她哼的时候眼神空空的,不看人,也不答应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面,嘴一张一合。她的嘴型跟那调子对不上,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借她的嘴出声。有时候她哼着哼着,手会抬起来,比一个手势——兰花指,翘着,手腕转一下,又落下去。那手势不是小孩能比出来的,太柔了,太软了,太像戏台上的人了。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全家都吓坏了。她哼了十来分钟,忽然眨眨眼,跟没事人一样了,低头捡起玩具,继续玩。问她刚才唱的什么,她抬头看着你,一脸茫然,说“我没唱歌啊”。

这样的事反复了好几次。小舅和舅妈带她去医院看过,大夫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了翻表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舌苔,听听心跳,量量体温。最后把眼镜摘下来,说孩子太小,不好下诊断,让回家观察。观察来观察去,也没观察出什么名堂。

后来家里人渐渐习惯了。表妹一哼戏,他们就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二姨学会了岔开话题,一见表妹眼神不对,就喊她“要不要吃糖”,把她的注意力拽回来。大姨学会了假装没看见,低头刷手机,可手指头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小舅学会了抱她,把她搂在怀里,拍她的背,嘴里“哦哦哦”地哄,像哄婴儿。

可我一直忘不了那天晚上窗玻璃上的影子。

过了大半年,有一天小舅来外婆家吃饭。他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多起来。舅妈带着表妹先回去了,他一个人留下来,坐在堂屋里,端着酒杯,手指头在杯沿上转。

他忽然说起表妹的事。说他有一天半夜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黑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穿衣镜上,白惨惨的一长条。表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一个人站在穿衣镜前头。

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睡裙,光着脚站在水磨石地上。月光照在她身上,睡裙薄薄的,透出里头的小身板。

她对着镜子,嘴里唱着戏。

那调子,那身段,那手势——小舅说,不像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像个大人。一个唱了很多年戏的大人。她的手抬起来,兰花指,翘着,手腕转一下,又落下去。脚底下在走台步,一前一后,一前一后,踩在冰凉的地上,没有声音。嘴里咿咿呀呀的,一个字拖好几口气,拐好几个弯。

他当时吓得从床上坐起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还在唱。

他又喊了一声。

她才停下来。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说,不是他女儿的眼睛。眼珠子往上翻,只露出底下一条白,睫毛一动不动。那眼神是空的,冷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当时吓得不行,掀开被子跳下床,一把把她抱起来。她的身子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把她塞回被窝里,用被子裹紧。她倒头就睡了,眼睛闭上了,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匀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醒来她什么都忘了,照样玩玩具,照样吃零食,笑嘻嘻地喊“爸爸”。

小舅说这话的时候,端着酒杯,手有点抖,酒在杯里晃,差一点洒出来。他一直没敢跟别人说,怕人觉得他闺女有病。今天喝了酒,没忍住。

我坐在旁边听,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小舅说的那些——半夜唱戏,对着镜子,那身段那手势,那往上翻的眼白——跟我那天晚上在窗户外头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个戴戏冠的影子,那个在窗根底下踱来踱去的女人,那张塞进表妹小脸里的成年女人的脸。

她没走。

她找到表妹身上去了。

后来表妹慢慢长大了,上了小学,上了中学,那戏声再没出现过。她跟别的女孩没什么两样,爱笑爱闹,成绩也不错,会跟同学逛街,会追星,会在手机上刷短视频。小舅说她小时候那些事,她自己一点都不记得。问她,她歪着头想了想,说“有吗?我不记得了”。

可我有时候看着她,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月光,窗玻璃,影影绰绰的戏冠,咿咿呀呀的调子。还有那个女人的脸——尖下巴,高颧骨,往上翻的眼白。

那调子在同里的老街上听过,在戏台上听过,在收音机里听过。可都不如那天晚上的好听。

也不如那天晚上的瘆人。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同里,去外地读书、工作。每年回去一两次,看外婆,看家里人。表妹也大了,亭亭玉立的,见了我就喊“哥”,笑嘻嘻的。有一次过年,一家人吃完饭,坐在堂屋里聊天。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一个女演员在唱昆曲,戴着戏冠,穿着戏服,水袖甩来甩去。

表妹看了那电视一眼,说了一句:“她唱得不对。”

屋里安静了一秒。

我问她:“哪儿不对?”

她愣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我没再问。可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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