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三世前的恩与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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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看不见自己,就像飘在半空中,看一场戏。他一个人在一个湖边溜达,湖水碧绿碧绿的,倒映着天上的云。湖边长着青青的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走到一棵大柳树底下,大老远瞧见树下躺着个女人。半裸着身子,衣裳散乱地摊在旁边。走近一看,早就死了。皮肤都烂了,泛着青紫色,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脸上凹下去一块一块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浑浊,看不清瞳孔。嘴角烂了一个洞,露出里头的牙床。苍蝇围着她嗡嗡地飞,可他闻不到味儿。
他不自觉地慢慢走近那尸体。刚快走到跟前,忽然从旁边走过来一个男人。穿着红马褂,脑后梳着大辫子,三十来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看着挺和善。
那男人先是经过尸体边,低头瞧了一眼。皱了皱眉,走过去了。走出去没四五步,忽然停下来,站住了。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尸体,犹豫了一下,掉头走了回来。
他蹲下身子,脱了自己的马甲,轻轻盖在女尸的下半身上,把暴露的地方遮住了。那马甲是大红色的,在一片灰败的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站起来,又看了那尸体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在梦里还觉得这人真好。萍水相逢,一个腐臭的尸体,他竟拿自己的衣裳给她遮挡。
他继续飘在路边。没隔一会儿,大老远又走过来一个女人。挺胖的,四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胳膊上挎个篮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她也是先从尸体旁边路过,低头瞧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走过去了。
走出去十来步,她停住了。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尸体,咬咬牙,转身走了回来。她把篮子放在地上,一路小跑走了。没一会儿,扛着一把铁锨回来了。
她在湖边找了一块松软的地方,弯着腰,一锨一锨地挖。她胖,弯腰吃力,额头上很快就冒了汗。她直起腰擦擦汗,又弯下去继续挖。挖了一个不太深的坑,把铁锨插在土堆上,走到尸体旁边。
她不嫌脏,不嫌臭,蹲下来,用手把尸体的胳膊摆正,又把散乱的衣裳拢了拢。然后她双手托着尸体的肩膀,吃力地往坑边拖。那尸体烂了,滑溜溜的,她拖一下,滑一下,她就蹲下来,换个姿势,抱住尸体的腰,一点一点往坑边挪。好不容易拖到坑边,她小心地放下去,把姿势摆正,手脚都捋直了。
她拿起铁锨,一锨一锨地往坑里填土。填平了,又用脚把土踩实,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提起篮子,走了。
然后他就醒了。
那梦做得特别清晰,跟真的一样。醒来的时候,他出了一身的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惨惨的。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红马褂、那把铁锨、那具腐烂的尸体。
虽说是个噩梦,可他没受什么惊吓。他翻了个身,把湿背心脱了,擦了擦汗,喝了口水,又接着睡了。
第二天,他记着跟老爷子的约定,早早地跑到河边。大老远就看见老爷子已经在湖边等着了,还是那身破棉袄,还是那根草绳,蹲在河岸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急走过去,张嘴就说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还是拗不过去,这事儿估计拦不了他,今天就算能救,过两天想不开还是不能活,因为他实在太爱她了。
话没说完,老爷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直接打断他:“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个梦?”
他又愣了——连我做梦都知道?刚要张嘴讲,老爷子拿手在他面前摆了一下,不让他说。
“你梦见什么我完全清楚。”老爷子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叫花子,“这个梦,是我给你做的。小伙子,我是来救你的,你命不该绝。”
他浑身一震,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爷子慢慢开口了,声音还是沙沙哑哑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梦里那个男人,萍水相逢,脱下自己的上衣盖在女尸身上。那个男人,就是三生前的你。躺在地上那具女尸,就是你现在厂里把你甩了的那个女朋友。”
他后背一凉,像被人从脊梁骨浇了一盆冰水。
“可你还记得后头来的那个大姐吗?”老爷子继续说,“她做的事儿可比你强。三生前的你,只是帮女尸盖了一件衣裳。可那大姐,回家拿了铁锨,挖坑把女尸安葬了。她不怕脏,不怕臭,用手托着尸体放进坑里,填土踩实,还念叨了几句。”
老爷子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那大姐,就是前两天把你女朋友抢走的那个男人——三十八岁、离过婚、带着孩子的那个。那是三生前的他。”
他听完,头皮都炸了。站在河边,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脑子里轰轰的,像有一列火车开过去。他想起那些细节——红马褂,铁锨,她用手托着尸体往坑里拖的吃力样子,她站在坟前念叨的那几句话。一切都对上了。
他抬起头看老爷子。老爷子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所以,”老爷子说,“她主动追你,把身子给你,是报你三生前盖衣之恩。谈了半年忽然分手,是因为坐在她对面桌的那个男人,三生前对她的恩,比你大得多得多。她不是负你,是还债。债还完了,缘分就尽了。”
他坐在地上,愣了很久。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老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爷子,谢谢您。”
老爷子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小伙子,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都是前世欠的,今生还。你想开了,就放下了。”
说完,他沿着河岸走了。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的柳树后面。
他站在河边,看着老爷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多亏这老爷子,他这条小命就这么保下来了。从那天回家之后,他再没想过自杀。虽然还会想她念她,可在他心里,她就是个老朋友了。有时候在厂里碰见,他还能冲她点个头。她愣了一下,也冲他笑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愧疚,有一点点释然。
他知道,她不是负心人。她只是还债。债还完了,该走了。那份情缘,就只有那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