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自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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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不愿意?”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
车厢外,正在挥舞马鞭的王五,动作猛地一僵。
哪怕是在这冷风嗖嗖的官道上。
那张粗犷黝黑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虽然明知道旁边没人,但还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公...公子...”
王五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局促,“您...您莫要拿俺开玩笑了。”
“俺...俺跟那丫头,没那回事...”
他是真的有些慌了。
在他心里,那丫头虽然算是他在襄阳城里相依为命的人。
但他只是把人家当妹子...
“我说了,是假如。”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抛开你们现在还没点破的那层窗户纸不谈,我只问你,面对这样的诱惑,你如何选?”
王五深吸了一口气。
他握紧了手里的马鞭,脸上的那丝窘迫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质朴的倔强。
“那怎么行!”
王五斩钉截铁地回答:“公子,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俺知道,人不能丧良心。”
“当初...当初是她救了俺,俺还答应过她,只要俺活着,就一定会护着她。”
“如果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为了当什么将军,就把自己许出去的话当放屁,就弃了一个拿命对你好的活生生的人。”
“那俺成什么了?”
“那和那些吃相难看的畜生,还有什么分别?”
王五的声音很大,震得拉车的马都忍不住打了个响鼻。
“要是真让俺选,俺宁愿去死,也绝不干这等腌臜事!”
听着车外传来的那掷地有声的回答。
顾怀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也很释然。
“你说得对。”
顾怀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那怎么行。”
“那如果,换作是我呢?”
王五愣住了。
他不知道那密信上的内容,但就算是糙汉子,此时也能反应过来了,公子刚才说的那个假如,根本就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说公子自己面临的局面!
南阳世家的诚意恐怕就是提出的联姻,而那贵女,要嫁的是如今的襄阳之主!
“公子,您...”
王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像顾怀这种身份地位的大人物,三妻四妾那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甚至为了大局,休妻再娶,在那些大户人家看来,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牺牲。
如果公子真的为了稳住南阳,接受了这门亲事,似乎...也没人能指责他什么。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顾怀摇摇头,轻声开口:“我是不可能去联姻的。”
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利益,去卖妻求荣的人。
或许。
在许多人看来,穿越到了这样一个三妻四妾合法合理、女人大都被视为附庸和工具的古代。
以他如今手握重兵的地位。
全盘接受这个时代的规则,坐拥齐人之福,将婚姻当成政治筹码,是最理智、也是最符合常理的选择。
毕竟,时代的进程摆在这里,大势如此。
但顾怀的心里,始终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他接受了这个时代残酷的生存法则,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杀人,可以为了大局使用阴谋诡计。
因为那是生存。
但在有些事情上,他却依然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某些底线。
“每个人生来都有不同,或家世,或性格,或选择。”
顾怀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枯黄景色,像是在对王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一颗独立的高贵的灵魂。”
“我不排斥这世道的很多规矩,但我绝不接受,将一个女子物化成可以随意交换、随时牺牲的筹码。”
“更不接受,为了什么权势大局,去践踏一份本该纯粹的感情。”
他想起了陈婉。
他们或许没有经历过后世那种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的恋爱过程。
但他们是在这乱世中,互相扶持、互相了解,一点点靠近了彼此。
他很庆幸,也很满意如今的这份感情。
“两个人相爱,本就是互相了解彼此,越走越近,最后相濡以沫,共度一生。”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既然已经握住了她的手,我就从未动过,要在人生的旅途中,再去招惹其他女子的念头。”
“更何况,是用休妻降妾这种恶心人的方式。”
穿越到这个时代。
不意味着他一定要完全成为这个时代的人,不意味着他要被这个时代的糟粕彻底同化。
他的灵魂,依然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的现代人。
车外。
王五听着这番话,虽然很多词句他并不完全能听懂。
但他能感受到顾怀语气中那种对妻子的敬重,以及那种不愿与那些污浊世家同流合污的孤高。
“公子是个有情人!”王五由衷地赞叹了一声,“那公子是准备...拒绝?”
顾怀却叹了口气,收回了心绪。
“哪有那么简单。”
感情归感情,底线归底线。
但现实的问题,依然摆在面前,必须去解决。
南阳五姓,必须要稳住。
至少在襄阳彻底消化掉南郡、陆沉的大军从荆南凯旋之前,绝对不能和南阳撕破脸。
这种用联姻带来的试探,一旦遭到直白无情的拒绝。
南阳那边的世家就会立刻明白,襄阳不仅没有妥协的意思,反而是在拖延时间、图谋更大。
那襄阳接下来来自北方的压力,就会骤增。
甚至逼得南阳五姓狗急跳墙也说不定。
所以。
这门亲事,不能直接拒绝。
那该怎么办呢?
顾怀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张年轻俊朗、仙风道骨、但偶尔又透着几分无奈和气急败坏的脸。
玄松子。
是啊。
他差点忘了。
万幸现在,那圣子的名头,可是结结实实地顶在那个道士的头上的。
信上说,南阳来的那个宗禄,是在府衙大堂上,对着玄松子提的这门亲事。
那就意味着,在没有开口解释前,南阳五姓的眼里,要招的乘龙快婿,根本就不是他顾怀。
而是玄松子。
顾怀想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有些不厚道的笑意。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
当时坐在大堂上,听到这话的玄松子,脸上该是一副怎样见了鬼的表情。
看来这件事...
似乎有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顾怀靠在车厢上,眼神微动,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不得不说,这是个阴暗且诱人的念头。
如果他顺水推舟,想办法让玄松子以平贼中郎将的身份,接下这门亲事。
那么。
不仅南阳五姓被安抚住了,襄阳争取到了宝贵的发展时间。
更重要的是。
这等于是彻底斩断了玄松子所有的退路。
难道他看不出来,最近这段时间,随着襄阳局势的稳定,那个道士频频动了念头,想要抽身逃回龙虎山继续修道么?
玄松子是个方外之人,他是不可能永远心甘情愿地留在这红尘泥沼里帮自己的。
但只要这门亲事一成。
南阳世家的嫡女娶进了门。
那就是把天大的世俗因果,死死地套在了玄松子的脖子上。
这个算计,太完美了。
对于顾怀来说,把玄松子推出来当这个挡箭牌,他稳居幕后,朝廷赤眉两头通吃的红利实在太多了。
顾怀再次敲着桌案,陷入沉思。
一搭。
一搭。
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推演着后续可能会带来的所有麻烦和变数。
但是...
许久之后。
轻敲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
顾怀长长地叹了一声。
那双眼眸里,闪过一丝自嘲。
他终究还是没能下定这个决心。
去用这种近乎卑劣的手段,去算计一个跟自己同生共死过的朋友。
玄松子虽然是个遇事不妙就想跑的道士,虽然在很多事情上显得有些懦弱和想逃避。
但这一路走来,从白云观的初见,到江陵的掩护,再到后来被自己一脚踹到襄阳,甚至被迫顶着圣子的名头站在风口浪尖上。
玄松子帮了他太多。
对于一个一心向道、怜悯苍生的人来说。
逼着他娶一个素不相识、充满算计的世家女,将他彻底拉入政治联姻的泥潭。
这无疑是毁了他一生的修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自己都不愿意为了大局去牺牲婚姻,又凭什么打着大局的旗号,去强行扭曲别人的命运?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
那他和那些只会算计利益的世家,又有什么区别?
终究还是要尊重一下玄松子的想法。
这也是顾怀动了立刻动身回襄阳念头的根本原因。
他得赶回去。
赶在那个道士被眼下局面逼得发疯,或者是实在承受不住压力直接扔下烂摊子跑路之前。
回去亲自处理这个烂摊子。
也不知道这件事的结局,到底是好是坏...
顾怀揉了揉眉心:“王五,让队伍加快速度。”
“是!”
然而,就在马车带动整个队伍开始加速,刚往回赶出没有几里地的时候。
官道的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五立刻勒紧了缰绳,马车周围的护卫也瞬间警觉起来,手握住了刀柄。
只见远处,一骑快马在寒风中狂奔而来。
马上的骑士,背上插着代表着最高级别紧急军情的小旗。
哪怕看到了前方有大批人马护卫的马车,那骑士依然没有减速的意思,而是一边疯狂地抽打着身下已经口吐白沫的战马,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出声:
“让开!”
“前线军情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