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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0章夜审,宪兵驻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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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兵队驻地的审讯室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陈年的烟草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渗在石灰墙的缝隙里,经年累月,洗刷不去。

林默涵被带进来时,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审讯桌后的人,而是墙上那块水渍——从天花板一角蜿蜒而下,在墙面洇出一幅扭曲的地图形状,像极了台湾岛。雨水顺着墙滑,一滴,两滴,坠进墙角生锈的铁皮桶,发出空洞的回响。

“沈先生,请坐。”

审讯桌后的人抬起头。三十五六岁年纪,瘦长脸,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一件古董的真伪。他穿着笔挺的少校军服,但没戴军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金戒指,戒面是某种暗红色的宝石。

这不是魏正宏。

林默涵心下稍安,但警惕丝毫未减。魏正宏是军情局第三处的少将处长,亲自审讯一个“可疑商人”的可能性不大。但眼前这位少校,看起来也不好对付。

“长官贵姓?”林默涵在审讯桌前的木椅上坐下,椅子腿有点摇晃,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既恭敬又不失体面。

“我姓周,周世昌,高雄宪兵队情报科。”少校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但林默涵注意到,他话时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桌面,那是长期审讯者不自觉的习惯——用声音的节奏给被审者制造心理压力。

“周科长。”林默涵微微欠身,“不知道深夜把我带到这里,是……”

“例行检查。”周世昌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只有薄薄几张纸,“沈墨,福建晋江人,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从日本回国,三十八年在高雄注册‘墨海贸易行’,主营蔗糖进出口。我的对吗?”

“对,完全正确。”林默涵点头,心想这些信息在商业登记处都能查到,不算什么。

“不过,”周世昌话锋一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张照片,沈先生怎么解释?”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三个人在酒会上举杯的场景。中间是林默涵,左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右边是个穿军装的——虽然照片只拍到侧脸,但林默涵一眼认出,那是国民党中常委、现任国防部次长陈大庆。

照片上的“沈墨”正笑着与陈大庆碰杯,神态自然,像是多年老友。

林默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张照片是他三个月前伪造的。确切地,是组织上通过香港的关系,找到一张陈大庆参加商业酒会的照片,用暗房技术将原本站在陈大庆旁边的人换成“沈墨”的形象,再精心做旧,看起来就像一张保存了两三年的旧照。

照片的作用,是在必要时证明“沈墨”在高层有关系,让地方上的特务不敢轻易动他。这本该是他的护身符之一。

但现在,这张照片出现在宪兵队的审讯室里。

“这是……”林默涵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恍然大悟般笑起来,“噢,这是前年在台北一个商会的酒会,陈次长刚好也出席。当时同桌的还有好几位商界朋友,大家就一起合了影。怎么,这照片有问题吗?”

“问题倒没有。”周世昌收回照片,但没放回文件夹,而是拿在手里把玩,“只是好奇,沈先生一个做蔗糖生意的,怎么会认识国防部次长这样的高官?”

来了,陷阱。

如果和陈大庆很熟,那一旦宪兵队去核实,很容易穿帮。如果只是一面之缘,那照片就显得刻意——普通商人怎么会和国防部次长单独合影?

林默涵略作沉吟,苦笑道:“周科长笑了,我哪有资格认识陈次长。那天酒会,陈次长是来给商会致辞的,讲完话,主持人就‘大家一起合个影留念’。您看这照片背景,后面还有好多人呢,只是拍的时候只拍到我们三个。拍完照,陈次长就走了,我连话都没跟他上一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照片我倒是一直留着,毕竟能和这样的大人物同框,出去也是谈资。有时候跟客户吃饭,拿出来显摆显摆,生意都好谈些。做生意的,不都这样吗?”

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周世昌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沈先生很会话。”

“在商言商罢了。”林默涵谦逊地低头。

“那这个呢?”周世昌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次是一份电报底单的复印件,抬头是“墨海贸易行”,收报地址是香港某商行,内容是询问“近期糖价走势及船期安排”。

很普通的商业电报。

但周世昌用红笔圈出了其中一行字:“港糖价稳中有升,盼君速归商议”。

“这份电报是上个月十五号发的。”周世昌缓缓,“同一天,香港那边截获了一份从九龙发往大陆的密电,用的是同样的商业电码本,但解密后内容是高雄港的军舰进出港记录。沈先生,你巧不巧?”

冷汗,顺着林默涵的脊椎缓缓流下。

香港那条线路,是他三个月前启用的备用线路,只发过三次报,而且每次都用不同的商业电码本加密。如果这份电报被截获并破译,意味着香港那边的同志可能已经暴露,更意味着——敌人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电码规律。

“周科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林默涵的表情从困惑转为委屈,“这就是一份普通的生意电报啊。‘港糖价稳中有升’,是香港的糖价行情;‘盼君速归商议’,是催我在香港的合作伙伴快点回高雄,商量下一批货的定价。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周世昌身体前倾,眼镜片反射着昏黄的灯光,“你的这位香港合作伙伴,上个月二十号在九龙码头被抓了。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又推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血肉模糊的人,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垂着。虽然脸上有血污,但林默涵还是认出来了——是“渔夫二号”,他在香港的联络人,真名刘永福,公开身份是九龙一家贸易行的账房先生。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民国四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就是八天前。

“这个人,”周世昌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过来,“经我们调查,是中共潜伏在香港的地下交通员,代号‘海鸥’。他负责将台湾的情报转送往大陆。沈先生,你你的电报刚好和他用的电码本一样,是巧合呢,还是……”

他没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水渍还在滴答作响,一声,一声,像死亡的倒计时。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

刘永福被捕,意味着香港那条线路已经断了。但刘永福知不知道高雄这边的具体情况?按照纪律,刘永福只知道“高雄有情报员,代号‘海燕’,通过商业电报传递情报”,但不知道“海燕”的真实身份、住址、掩护职业。

而且,如果刘永福已经招供,那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就不会是宪兵队的周世昌,而是军情局的魏正宏,自己也不可能还坐在这里接受“温和”的审讯,早该在刑讯室里了。

所以,刘永福可能还没招,或者招了但没全。

但周世昌手里有电报底单,这确实是铁证。虽然可以用“商业电码雷同”来搪塞,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疑点都足以要命。

“周科长,”林默涵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继而是愤怒的表情,“我明白了!您是怀疑我跟**有牵连?”

不等周世昌回答,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声:“我沈墨虽然是个商人,但也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民国三十七年我从日本回来,就是因为看不惯日本人欺负咱们中国人!回来这四年,我合法经营,照章纳税,给高雄修路捐过款,给荣军医院送过糖,我——”

“坐下。”周世昌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默涵站着没动,胸口起伏,表演出一个清白商人被冤枉时应有的激动。

“我,坐下。”

周世昌盯着他,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医生在看显微镜下的切片。

林默涵慢慢坐回椅子上,但身体依然挺直,表达着无声的抗争。

“沈先生,别激动。”周世昌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又把烟盒推过去,“抽一根?”

“不抽,谢谢。”林默涵生硬地回答。

周世昌自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我知道沈先生是爱国商人,这几年在高雄商界的风评也不错。所以今晚请你来,不是审讯,是……谈话。协助调查,对,协助调查。”

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生锈的铁罐里,继续:“那个刘永福,抓了八天了,嘴很硬,什么都不。但我们也不是毫无收获。比如,我们查到他最近半年,往高雄发了十七份电报,收报人都是‘墨海贸易行’。又比如,我们从他的住处搜出了一个电码本,里面有一种特殊的编码方式,刚好和你那份电报的用词规律对得上。”

“巧合!绝对是巧合!”林默涵急切地,“周科长,您也知道,商业电报来来去去就那些词,什么‘货到付款’、‘船期延误’、‘价格商议’,十个贸易行有八个都这么发电报,这怎么能当证据呢?”

“是啊,单独看,确实不能当证据。”周世昌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但如果再加上别的东西呢?”

他第三次把手伸进文件夹。

这次拿出来的,是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边缘已经磨损。林默涵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剪报是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的《中央日报》,报道的是“南京破获**地下组织,主犯在逃”的新闻。新闻旁边配了一张模糊的通缉令照片,虽然画质粗糙,但能看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瘦。

那是七年前的林默涵。

准确地,是化名“李涛”时的林默涵。1947年他在南京做地下工作,因为一次交通站暴露,被全城通缉,照片登了报。但当时他用了化名,而且很快就转移到了上海,通缉令最终不了了之。

这张剪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先生,看着眼熟吗?”周世昌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默涵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剪报上移开,摇头:“不眼熟。这是……通缉令?这人是谁?”

“李涛,中共南京地下党的骨干,代号‘夜莺’。”周世昌慢条斯理地,“民国三十六年,他在南京活动,策反了三名国府官员,其中一个是国防部作战厅的参谋,差点把长江防线布防图送出去。后来事情败露,他跑了,通缉令发了半年,没抓到人。”

他把剪报推到林默涵面前,手指点了点照片:“沈先生,您不觉得,这照片上的人,和您有几分相似吗?”

审讯室的灯泡突然闪烁了一下,光线暗了暗,又恢复。

林默涵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脸上却露出了荒谬的笑容:“周科长,您这是在开玩笑吧?这照片糊成这样,连鼻子眼睛都看不清,您就像我?再了,这是民国三十六年的通缉令,那时候我才……让我算算,我今年三十五,民国三十六年我二十八,正在日本早稻田大学读书呢。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的学籍记录,或者问问我在日本的同学,我民国三十六年是不是在东京。”

他得斩钉截铁,因为“沈墨”的履历里,民国三十六年的确在日本。组织为他伪造的学籍记录、同学证言、甚至当年的租房合同、银行流水,一应俱全,经得起查。

但问题在于,如果周世昌已经怀疑他就是“李涛”,那这些伪造的记录,反而会成为反向证据——伪造得越完美,越可疑。

“学籍记录,我们当然会查。”周世昌把剪报收回去,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不过沈先生,您知道吗,人会谎,但有些东西不会。”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些烧焦的纸片,边缘卷曲发黑,但还能勉强看出上面的字迹。林默涵瞳孔一缩——那是他上个月销毁的密写记录,用特殊药水写在一本《唐诗三百首》的空白处,用完后应该彻底烧毁,但他记得自己明明烧干净了,怎么会……

“这是我们从码头仓库后面的垃圾堆找到的。”周世昌捡起一片较大的纸片,上面还能看出“左营……驱逐舰……吨位……”几个字,“虽然烧了,但我们技术科用特殊药水处理过,能还原一部分内容。沈先生,您的《唐诗三百首》里,怎么会有军舰的数据呢?”

完了。

林默涵的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烧毁不彻底的密写记录,加上香港联络人被捕,加上那份可疑的电报,再加上那张该死的通缉令剪报——这些证据单个看都不致命,但串联起来,已经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周世昌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口供。

或者,一个让他自己招认的契机。

“沈先生,”周世昌站起来,走到林默涵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你可能有苦衷。也许是被人胁迫,也许是误入歧途。只要你肯合作,把你知道的出来,我保证,可以为你申请特赦。你还年轻,又有生意,何必要走这条绝路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一个长辈在规劝走错路的晚辈。

但林默涵知道,这是审讯的最后一招——软硬兼施。硬的证据已经摆出来了,现在来软的,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希望,很多人就会在这个关口崩溃。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周科长,”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疲惫、挣扎,最后是释然的表情,“我……我。”

周世昌的眼睛亮了,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这就对了。吧,你是谁?你的上线是谁?你的任务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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