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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6章山月不知心里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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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书脊巷的石板路上,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青苔。林微言站在“云章阁”的屋檐下,手里攥着沈砚舟昨晚交给她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信封里是五张病历,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第一页的日期是六年前的秋天——那时候她还在大学图书馆里等他下班,两个人挤在员工食堂吃一份红烧肉,她会把肥肉挑出来夹到他碗里,他会皱着眉她挑食,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全拨给她。

她那时候不知道,沈砚舟每次接完电话后站在图书馆走廊尽头沉默的背影,究竟在看着什么。

病历上的字迹她太熟悉了——沈砚舟的字,笔画硬朗,笔很重,像是在跟纸张较劲。诊断栏写着“急性髓系白血病”,患者姓名是沈长河。

林微言的指尖在“病危通知书”那五个字上,雨水溅上纸面,她猛地往回缩了一下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资料都看了吗?有什么想问的随时问我,别自己胡思乱想。”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五年前他提分手那天晚上,站在她出租屋楼下,“我不爱你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平静,克制,像在陈述一份法律文件。她当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想从那里面找到哪怕一丝谎的痕迹,但他没有给她机会,完就转身走了,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她那时候就该看出来的。哪有逃跑的人,后背绷得那么直,肩膀却塌得那么低。

“微言姐——”

巷口传来清脆的声音,把林微言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来人是顾晓曼,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踩着一双平底鞋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姿态利得像在走T台,却在看到林微言红肿的眼眶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哭过了。”顾晓曼把咖啡塞进她手里,语气不是询问,是确认。

林微言低头喝了口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没有,没睡好而已。”

顾晓曼没拆穿她,靠在旁边的木柱上,看着雨幕里的巷子沉默了一会儿。这条巷子不长,两排老房子夹着一道窄窄的天空,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像是给每家门口挂了一道珠帘。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我第一次见沈砚舟的时候,是在香港。”顾晓曼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我爸安排了一场饭局,有个年轻律师很厉害,让我多交流。我那时候以为又是变相相亲,差点没去。”

林微言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没接话。

顾晓曼继续:“那场饭局,他全程没笑过一次。我爸问他有什么爱好,他‘没有’。问他想吃什么,他‘随便’。直到中途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我才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那天化疗反应特别严重,下了病危通知。他接完电话回到包间,继续跟我爸谈合作条款,一条一条地抠字眼,脑子清醒得像台机器。我爸后来跟我,这个人能用,因为他够狠——对自己够狠。”

顾晓曼转头看林微言,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林姐,我跟你这些,不是想替他开脱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至少应该知道全部的事实,再做决定。”

林微言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晓曼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是不能跟他一起扛。”

“因为你那时候刚拿到古籍修复中心的offer。”顾晓曼,“你等了三年才等到的机会,他你接到通知那天给他打了四十分钟的电话,兴奋得一直在哭。你还记得吗?”

林微言当然记得。

那是她人生中最明亮的一个下午。她在宿舍里接到修复中心王老师的电话,她的实习考核通过了。她挂了电话就拨给沈砚舟,一边哭一边笑,砚舟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以后我可以修那些几百年前的书了,我可以摸到它们了。他在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地听她完,然后了一句——她“恭喜你,微言。”

她当时没听出那句话里的告别的意味。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墓志铭。

“他那段时间同时在处理三件事。”顾晓曼掰着手指数,“他爸的化疗排期、律所的合伙人考核、还有跟顾氏的合作谈判。任何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够一个人崩溃的,他三件事同时扛着,还要每天若无其事地跟你打电话。我跟他过,你告诉你女朋友吧,至少让她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他不行。”

“为什么?”

“他,你太容易心软了。”顾晓曼轻轻笑了,“他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放弃修复中心的工作去陪他,他不能让你为他做这个选择。他你的手是修古籍的手,不是给他擦眼泪的手。”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啦啦地砸在瓦片上,像是天漏了一个口子。林微言把脸埋进手掌里,咖啡杯歪倒在地上,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走,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顾晓曼没有打扰她,静静地站在一旁,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身边的长凳上。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过了很久,林微言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异常平静:“顾姐,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些吧。”

顾晓曼点了点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份电子版的法律文件,抬头是律所的logo,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林微言一眼就看到了文件的核心内容——那是一份借款协议,沈砚舟以个人名义向律所借贷八十万元,借款时间是五年前的十二月。

“他爸的骨髓移植手术,医保报销之后个人自付部分是一百二十万。他当时刚升合伙人,没那么多现金,跟律所借了八十万,分五年还清。”顾晓曼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上个月,他刚还完最后一笔。那天他请律所的几个同事吃了顿饭,大家问他庆祝什么,他没什么,就是高兴。”

林微言的嘴唇在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再掉下来。她想起重逢后第一次在云章阁见到沈砚舟的场景,他站在旧书架之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袖口的袖扣是银色的星芒形状。她当时想,这个人果然过得很好,果然离开她之后如鱼得水。

现在她才知道,那枚星芒袖扣是她大学时在地摊上买给他的,十五块钱一对,镀银的材质早就磨得露出了铜色,他却还戴着。而那套看起来昂贵的西装,袖口的衬里已经磨破了边,她看到他抬手取书时,下意识地把袖口往里折了一下。

那些她以为是炫耀的东西,原来都是舍不得扔的旧伤疤。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微言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这一次语气里已经没有委屈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疼。

“你问他吧。”顾晓曼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我今天来,是因为我欠他一个人情。五年前他帮我挡掉了一桩商业联姻,代价是被我爸骂了整整四十分钟没有还一句嘴。他他理解被家庭绑架的滋味,不想让我也经历一遍。所以你看,他这个人就是这么别扭——对所有人都想负责,唯独不肯对自己好一点。”

顾晓曼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她的米色风衣在雨雾里渐渐模糊成一团浅色的光,高跟鞋踩过石板路的声音被雨水吞没,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林微言在屋檐下又坐了很久,直到雨势渐,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叔从书店里走出来收门口的旧书摊,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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