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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谈论生活而非生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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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菊花的清苦在舌尖化开,微涩,回甘,如同这海风的气息,初闻咸涩,久了,便觉出开阔与通透。沈放捧着粗糙的陶杯,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对面坐着的阿杰,面容沉静,目光悠远,仿佛与这木屋、这海、这无垠的天地,已浑然一体。那些他一路奔波、在心底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关于“外面”世界的种种——最新崛起的科技风口、变幻莫测的政策动向、几家巨头的合纵连横、昔日盟友的倒戈、对手的倾颓、以及那些……关于阿杰过去留下的、尚未完全了结的、隐秘的资产与纠葛的线头——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不是忘记,而是那些曾经占据他全部心神、让他寝食难安的“要事”,在这杯粗茶、这片海、这个人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重量,像沙滩上被风卷起的浮沙,倏忽便散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混入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中。

阿杰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欲言又止,或者说,察觉了,却不在意。他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放下陶杯,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努力试图将一根比自己还高的树枝拖过来的“海星”身上,小家伙吭哧吭哧,小脸憋得通红,那认真的模样,让阿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午饭想吃什么?”阿杰转过头,很自然地问道,语气如同询问一位相识多年的老邻居,“早上下了网,有几条不错的石斑。林薇昨天采了些新鲜的野菜,清炒,或者煮汤,都不错。还有卡莱带来的面包果,烤着吃很香。”

沈放又是一怔。他设想过无数种久别重逢的场景,激烈的质问,沉痛的追忆,冷静的分析,甚至功利的劝说……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如此家常的、关于一餐饭的询问。这平淡至极的问题,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紧绷的心弦,却带来一阵更深的、无所适从的茫然。

“……都好。”他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干涩。

阿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起身走向“海星”,轻松地接过那根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对幼儿却如同巨木的树枝,单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牵起儿子沾满沙土的小手:“走,去看看网里有什么。”

“鱼!大鱼!”“海星”立刻兴奋起来,忘了刚才的“辛勤劳动”,雀跃着被父亲牵着,跌跌撞撞地朝系着小艇的岸边走去。

沈放下意识地也跟着站起来,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他穿着妥帖的卡其布长裤和软底便鞋,走在沙滩上有些深一脚浅一脚,与前方赤足稳健、与沙滩浑然一体的阿杰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艇是简陋的木质舢板,被粗粝的麻绳系在一块礁石上,随着海浪轻轻起伏。阿杰先将“海星”抱上船坐稳,自己才解开缆绳,轻盈地跳上去,动作熟练至极。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岸边、有些无措的沈放,伸出手:“上来吧,小心点。”

沈放握住那只手。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坚硬茧子,却异常稳定有力。他借力踏上摇晃的小船,船身微微一沉,他连忙稳住身形,在阿杰示意的位置坐下,姿态不免有些僵硬。阿杰则已摇动单桨,小艇便灵巧地调转方向,朝着不远处一片有礁石露出水面的区域划去。海风拂面,带着腥咸的水汽,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这里水流合适,石头缝里常有货。”阿杰一边划桨,一边很平常地介绍,仿佛沈放只是个对捕鱼有兴趣的普通访客,而非一个跨越重洋、背负着复杂过去与沉重信息的旧日伙伴。他的目光扫过海面,又看了看坐在船头、兴奋地东张西望的“海星”,叮嘱道:“坐稳,别乱动。”

沈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小船虽简陋,但船头特意用藤条和软木加固了一小圈,显然是考虑到孩子的安全。而“海星”显然对坐船出海习以为常,非但不害怕,反而对起伏的波浪和飞溅的水花感到十分新奇,咯咯笑着,伸出小手想去捞水花。

很快到了下网的地方,几处颜色略深的礁石附近。阿杰停下桨,探身从海里拉起一根不起眼的麻绳,绳子上系着几个用坚韧藤蔓编成的简易笼子。他动作麻利地将笼子逐个提上船,打开检查。

第一个笼子空空如也。第二个笼子里,有几只不大的螃蟹,正张牙舞爪。阿杰看了看,挑出两只个头稍大的,其余的又小心地放回海里。沈放注意到,他放回去的螃蟹里,有一只似乎钳子特别大,但阿杰并未犹豫。

“这只抱籽了。”阿杰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手上不停,打开了第三个笼子。这次,里面赫然躺着两条肥硕的石斑鱼,还有几条颜色鲜艳的小鱼,以及一些螺贝。石斑鱼在笼底有力地拍打着尾巴,溅起水花。

“海星”欢呼起来,指着最大的那条石斑,口齿不清地喊:“大鱼!爹爹,大鱼!”

阿杰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柔和了他被海风雕刻得略显冷硬的轮廓。他伸手揉了揉儿子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赞道:“眼神不错。”然后,他熟练地抓住那条石斑,用随身携带的一柄骨质短刀在鱼头后部某个位置一敲,鱼便停止了挣扎。他又将那条稍小些的石斑也如法处理,至于那些色彩斑斓的小鱼和螺贝,他看了看,只留下了几只个头大的海螺,其余的都小心地放回了海里。

“这些小鱼,长了再吃。”他一边处理鱼获,一边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螺肉鲜,晚上给你和妈妈煮汤。”

“海星”似懂非懂地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父亲手里闪着银光的鱼鳞和奇形怪状的海螺吸引。

沈放默默地看着。他并非五谷不分的纨绔,但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如此原始而直接的渔获过程。阿杰的动作简洁、精准、高效,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熟练。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阿杰处理渔获时的态度——取所需,留其余,对“抱籽”的母蟹和未长成的小鱼,有着近乎本能的克制与尊重。这并非出于某种环保理念的说教,而是一种更质朴的、与这片海共生共存的生存智慧,一种对“度”的天然把握。这与他在商场见过的、那些追求利益最大化、不惜涸泽而渔的手段,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你……一直这样?”沈放忍不住问,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忽。

阿杰正用海水冲洗着石斑鱼身上的粘液,闻言头也没抬:“嗯。海给什么,拿什么。够吃,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拿多了,吃不完,糟蹋。海里的东西,长得慢。”

很简单的道理。够吃,就行。不贪多,不竭取。沈放忽然想起,曾几何时,眼前这个男人,是出了名的“掠食者”,在商海中攻城略地,寸土必争,追求的是极致的扩张与掌控。而今,他却能如此平静地说出“够吃就行”,并且身体力行。

处理完鱼获,阿杰没有立刻返航。他让小艇随波轻轻漂荡,从船板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椰子壳粗糙制成的水壶,递给沈放:“喝点水。”然后,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显然是给“海星”准备的竹筒,喂儿子喝了几口清水。

沈放接过椰子水壶,触手微凉。他喝了一口,清甜的汁液滋润了被海风刮得发干的喉咙。他环顾四周,碧海蓝天,礁石嶙峋,海鸟盘旋,除了他们这一叶扁舟,再无他物。一种巨大的、近乎原始的寂静包裹了他,这寂静并非无声,相反,它充满了海浪的呜咽、风的低吟、海鸟的鸣叫,但这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反而构成了一种更深邃的宁静。

“这里……很安静。”沈放感叹道,语气复杂。这安静,对他这个习惯了都市喧嚣、谈判桌唇枪舌剑、会议室暗流涌动的人来说,起初是陌生而不适的,此刻,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

“嗯。”阿杰应了一声,目光掠过海面,投向遥远的天际线,“习惯了就好。刚开始,也觉得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听见血在耳朵里流的声音。”他说的很平淡,仿佛在描述别人的事,“后来,能听见的,就多了。潮水涨落,鱼群经过,风穿过树林,果子熟了自己掉下来……夜里,星星往下掉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描述得极其平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文艺或夸张,却让沈放心头一震。他难以想象,那个曾经在凌晨两三点还对着满屏幕数据凝神思索、在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是如何适应、继而沉浸到这种能听见“星星往下掉”的寂静中的。这需要多么巨大的转变,又需要多么深沉的内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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