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祖婿夜话(1/2)
是夜,郑国公府,听涛阁。
此处位於府邸深处,临著一方引入活水的小池,池畔植有数丛修竹,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与池水轻拍岸石的声响相和,更显幽静。
阁內只点了几盏光线柔和的羊角宫灯,將紫檀木的家具映照得温润古朴。空气中浮动著上等沉水香清冽安寧的气息,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张良踏入阁中时,欧阳靖已端坐於主位。
这位郑国公今日未著朝服,只一身深紫色家常道袍,以木簪束髮,姿態閒適,但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睛在灯火下愈发显得深邃难测。
他左手下首坐著叔祖欧阳博,依旧是一身简朴的青布袍,正拈著一枚玉质的构件细细摩挲,眼中若有所思。
右手下首,则坐著傍晚递帖相邀的谢景忠,他换下了官服,穿著靛蓝色直裰,神色平静,正慢条斯理地拨弄著手边小几上一盆兰草的叶片。
“晚辈张良,见过公爷,博叔祖,谢世伯。”
张良上前,依礼问候。他知道,今夜这场非正式的“家宴”,与会者仅此四人,所谈之事的分量,恐怕比日间御书房面对皇帝一人时,也轻不了多少。
“太以来啦,坐。”欧阳靖指了指谢景忠下首空著的一张椅子,语气隨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老管家欧阳忠无声奉上热茶,隨即悄然伺立候在一旁,掩上了阁门。
阁內一时只剩下茶水注入杯盏的轻响,以及窗外隱约的竹涛水声。
欧阳靖端起茶盏,並未饮用,只是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暖意,目光落在张良身上,开门见山:“御前奏对,陛下都与你说了些什么关於九山,关於……那位皇孙”
张良心知此事无需隱瞒,也无法隱瞒。他略一沉吟,便將日间奏对的內容,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关於圣树与“母树”的关联。
关於宏武大帝的旧事与九山的“遗忘”特性。
关於皇帝封侯九山的深层考量——镇守东疆、沟通圣树、探索奥秘,以及……
关於九山县升格为郡,朝廷直管。关於姬昌兴將被任命为九山郡守,而皇帝明確授予他在封地事务上“不必顾忌”的决断之权。
他敘述得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既无夸大渲染,也无刻意遮掩。只是在提及皇帝对姬昌兴的態度时,用了“明轻重,知进退”、“因私废公,因小失大”等原话,其中的警示与默许之意,不言自明。
听罢,阁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欧阳博最先放下手中的玉件,苍老的眼眸中精光一闪,冷笑一声:“將九山升格为郡,单列直隶,还建传送阵直通卫城……陛下好大的手笔,也好深的算计。“
“这是要把九山从东阳郡彻底剥离出来,置於朝廷,或者说置於他眼皮子底下。”
“姬昌兴那小子去当郡守嘿,一颗裹著蜜糖的钉子,既是安抚皇室和天师道那帮老道的面子,也是插在你封地里的一根刺,一双眼睛。陛下让你『不必顾忌』那是告诉你,这根钉子若安分,便相安无事;若不安分……你这握锤的手,该敲打时便敲打。帝王心术,平衡掣肘,不外如是。”
他看向张良,语气转为严肃:“太以,你需明白,陛下给你的这份『不必顾忌』的权柄,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將你放在了与皇室一部分势力可能对立的位置上。”
“用好了,你在九山说一不二;用不好,或心慈手软,便是授人以柄,自毁长城。”
张良肃然点头:“博叔祖教诲的是,晚辈明白其中利害。九山乃我根基,更是陛下嘱託镇守探索之地,不容有失。”
“昌兴公子若循规蹈矩,协理地方,我自当以礼相待,共谋发展。若其心怀他念,干扰正事……晚辈也知该如何处置。”他话语平静,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
谢景忠轻轻嘆息一声,接口道:“陛下此举,亦是无奈中之策。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太子之位久悬,几位皇子各有拥躉,天师道、我等世家、军中勛贵……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九山如今因圣树、因你,已成焦点。陛下將九山擢升,予你权柄,又派皇孙入驻,既是在各方势力前明確九山的『朝廷』属性,也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你与姬昌兴在九山如何相处,某种程度上,也影响著陛下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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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张良的目光带著几分长辈的忧虑与提醒:“家父让我转告你,陛下对你是寄予厚望,但天家无情,恩威难测。”
“今日之信重,源於你之价值与可控。你需时刻谨记,何为臣子本分,何为雷霆雨露。在九山,与姬昌兴打交道,既要坚持原则,守住底线,亦需讲究策略,留有转圜余地。谢家在朝在地方,还有些人手,若有必要,或可提供些许助力。”
这番话,既是右相谢知远的立场传达,也暗含了谢家因谢冬梅之故,对张良未来处境的额外关切。
“多谢右相大人提点,多谢世伯。”张良拱手致谢。他深知,谢家此刻的示好与潜在支持,同样是一份需要慎重承接的情谊。
欧阳靖一直静静听著,此时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九山升格,是势在必行。你封爵已是多年来少有,还实封拥地,修建传送阵,天下震动是必然。將你置於朝中直管,某些人才能放心。”
“陛下看得远,这是提前为你铺路。至於姬昌兴……跳樑小丑,何足掛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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