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出海(2/2)
所有人转过头来看著他。詹德利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牛角头盔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在举著一面旗帜,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去!”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托布莫特一脸诧异地看著他。
那张被炉火熏得黝黑髮亮的脸上,嘴巴微微张开,那双锐利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学徒。
其余的铁匠和学徒也都一脸诧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平日里只会和牛一样抡大锤的不苟言笑的沉默小子身上——他从来不是铺子里最聪明的,也不是最能说会道的,甚至很多时候看起来傻乎乎的。
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子——他说要跨过狭海,去那个连大人们都不敢去的陌生大陆
托布莫特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张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上,诧异的表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詹德利从未见过的神情。
然后他笑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詹德利的肩膀上——不是拍脑袋,是拍肩膀。
那力道差点把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拍趴下,但比平时轻多了。
“好!大牛!”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我就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样!你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父亲,一定是个大人物!好!跟我去科霍尔!”
詹德利被他拍得齜牙咧嘴,但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父亲吗
他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
抱著自己的牛角头盔,心里接著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我要去科霍尔了,我要跨过狭海了。
——我將比邓肯爵士走得还远。
后来的詹德利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应该留在君临,留在钢铁街,留在那个他熟悉的铁匠铺里。
他应该继续抡锤子,继续淬火,继续拉风箱。
他应该等到出师的那一天,在钢铁街的某个角落开一间自己的铺子,娶一个铁匠的女儿,生一堆铁匠的儿子,叮叮噹噹地打一辈子铁。
而不是跨过狭海,去一个他连名字都念不清楚的陌生城市。
出发的那天早晨,天气晴朗,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
他们从君临的码头登船,那是一条商船,要去潘托斯。
詹德利站在船头,看著君临城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红堡的塔尖越来越小,伊耿高丘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线,然后彻底消失。
海风灌进他的领口,带著咸腥的味道,和铁匠铺里那些铁锈和煤灰的气味完全不同。
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冒险家,像高个邓肯爵士那样,踏上了未知的旅程,海鸥在头顶盘旋,码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他觉得这简直就像歌谣里唱的那样——冒险开始了。
他兴奋了没有多久。
风浪大了起来,船开始摇晃。
很快,浪越来越大,船晃得越来越厉害。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痛苦。
他的胃开始翻涌,一种从未有过的噁心感从腹部升起,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喉咙。
肚子里翻江倒海,脑袋像被人用铁锤敲打,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空、大海、船帆、桅杆,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令人作呕的漩涡。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绿,额头上冒出冷汗,四肢发软,整个人靠在船舷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趴在船舷上,把早上吃的黑麵包和咸鱼吐进了海里。
然后中午继续吐。
然后下午继续吐。
等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能趴在船舷上乾呕,胃液从嘴角流下来,被海风吹乾,结成一层白色的薄膜。
吐到最后只剩下黄色的胆汁,连乾呕都呕不出来,只能趴在船舷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只能勉强喝几口淡水,然后很快又吐出来。
只有九岁的詹德利,觉得自己快要死在去往潘托斯的大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