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勤王令到(2/2)
一百五十个人,穿的不是制式的明军甲胄——他们没有制式甲胄,穿的是长山岛作坊里赵铁的徒弟们缝制的布面甲,灰色的,粗棉布做面子,里面夹了两层铁片,铁片不厚,但排列得密,能挡住普通的箭矢和不太有力道的劈砍。这种甲不好看,在战场上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正规军的装备,但它有一个好处:轻,穿着能跑,跑得快。
陆晏要的就是“跑得快“。
他走下台阶,站到院子中间,没有说话,先把一百五十个人的脸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有的脸他认识——跟了两三年的老底子,见过面,吃过饭,叫得出名字。有的脸他不太熟——新编进来的溃兵,看过花名册,但面和名对不太上,还需要时间。但不管认不认识,这些人站在这里,在这个冬天的午后,等着他说话,等着跟他走一千多里路,到一个他们大多数人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打一场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仗。
他没有发表什么鼓舞士气的演讲。
他不擅长那个——不是不会说,是觉得没有用。站在这里的这些人,不是因为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才跟着他走的,他们跟着他走,是因为他发的饷准时、他说的话算数、他让赵长缨带着他们操练的时候不偷工减料、他在长山岛上给他们盖了能住的屋子。这些东西比一百句好话都重。
他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咱们去京城勤王。路上一千多里,走快了半个月,走慢了二十天。一路上跟着我的令走,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不要自作主张。“
“第二,到了京城之后,怎么打、打不打、什么时候撤,听我的。我说打就打,我说不打就不打,我说撤的时候,掉头就走,不回头。“
“第三——“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来,“活着回来。这是最重要的一条。死在战场上不丢人,但能活着回来的,不要死在那里。听懂了?“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然后赵长缨在前排大声应了一句:“听懂了!“
一百五十个人跟着喊了一声:“听懂了!“
声音不整齐,有的喊得响,有的喊得闷,参差不齐地混在一起,在冬天的院子里散开,散到院墙外面去了。
“出发。“
陆晏转身,走在最前面。
赵长缨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赵长缨习惯的位置——从小就是这样,陆晏走前面,他在右后方半步,这个距离他找了十几年了,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点:近到出了事能一步挡到前面去,远到不影响陆晏的步子。
一百五十个人从院子里鱼贯而出,走上登州城的街道,往西城门方向走。
街上的人看到了。
一支灰布甲的队伍从通判衙署的方向过来,走在主街上,队伍不长,排成两列,脚步声踩在冬天冻硬的石板路上,发出那种整齐的“嗒嗒“声,不算响,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清楚。队伍的前面走着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一件旧披风,走路的姿势挺拔,不像是当官的,倒像是去赶路的;后面那个宽肩厚背,腰上挎着一把刀,步子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街上的行人往两边让,让出路来,有人站在路边看,有人在铺子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睛跟着队伍走了一段,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和旁边的人说什么,说的大概是“陆大人带兵走了“之类的话。
有一个卖炭的老头蹲在街角,看着队伍过去,从头看到尾,然后低下头,继续往火盆里添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谁也没听见。
队伍出了西城门,上了官道。
官道比城里的路宽,但也好不了多少——登州往西的官道是一条夯土路,路面被来来往往的车辙碾出了两道深槽,槽里积了冬天的冻雨,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嘣一声,冰碎了,底下是泥,泥是冷的,粘靴底。
陆晏走在前面,脚踩进泥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每走一步,靴底都要带出一团泥来,甩一下,继续走。
身后,一百五十个人跟着他走,跟着他踩泥,跟着他甩靴底,脚步声从整齐变得不太整齐——官道上的路况不如城里,走不了几步就有人踩滑了一下,或者被路面的坑洼绊了一脚,节奏就乱了。但乱了一下就找回来了,赵长缨在后面压着,不喊口令,只是用步子带,他的步子是稳的,后面的人跟着他的步子,自然就稳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登州城的轮廓在身后变小了,变成了一道灰色的线,线上面冒着几缕炊烟,炊烟在冬天的风里飘着,飘散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晏没有回头。
他走在前面,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延伸,从登州往西,通往莱州、青州、济南,然后过黄河,穿德州、沧州,到通州,到京城。
一千二三百里。
走过去,打一场仗,活着走回来。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不再想了,专心走路。
路很长,想太多费脑子,脑子要留给到了之后用。
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走。
天色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冬天的日头落得快,像是有人拿手把天上的光一拢就没了。申时过半,天已经灰了大半,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挂着一抹橘红,那是今天最后一点光,等那抹橘红也灭了,天就全黑了。
赵长缨从后面走上来,和陆晏并排,低声说道:
“三十里了,找个地方扎营?“
陆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的路——前方的路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冬天留下来的残茬和冻硬的泥块,远处隐约有一片树林的轮廓,树林的形状在暮色里像一团墨,沉沉的,不动。
“再走两里,“他说道,“前面有一个村子,叫刘家庄,以前运皇木走这条路的时候歇过一次脚,村子外面有一片打谷场,平的,能扎帐子。“
赵长缨应了,回到后面去传话。
队伍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果然看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缩在田地中间,像是一窝灰色的蘑菇贴在地面上。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又是槐树,这个地方的村子似乎每个村口都有一棵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展着,像是一只张开的手,什么都没有抓住。
打谷场在村子西头,一片夯实的空地,大约有两亩见方,地面硬,踩上去不沾泥,是夏天的时候用石碾子反复压过的那种硬度,冬天冻了之后更硬,硬得像砖。
“就这里,“陆晏说道,“扎营。“
赵长缨吆喝了一声,一百五十个人散开,各什各伍,按照操练过的套路开始扎帐子、垒灶、打水、架哨。动作不算快,但不乱,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干完了自己的事就坐下来等,不到处乱跑。
陆晏在打谷场边上找了一块土墩坐下,把靴子脱了一只,倒出里面的泥水,又脱了另一只,也倒了。两只靴子里各有半碗泥水,是这三十多里路攒下来的。
他把靴子重新穿上,活动了一下脚趾,脚趾头是凉的,凉得发僵,但还能动,说明还没有冻坏。
范福在出发前给他塞了一双厚棉袜,他穿着,这会儿棉袜已经湿透了,贴在脚上,凉飕飕的,但聊胜于无。
一个亲兵端了一碗热水过来——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口锅,烧了点水,先给他端了一碗。陆晏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热的,没有什么味道,但热的东西进了肚子,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那种暖让整个人都松了一些。
赵长缨在旁边蹲着,啃一块干粮——是出发前灶上烙的饼,圆的,厚的,面里和了盐和猪油,凉了之后硬得像石头,嚼起来费劲,但顶饿。赵长缨嚼得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了半天,咽了,又咬了一口。
“第一天,三十多里,“赵长缨嘴里含着饼,说话有点含糊,“照这个速度,到京城要三十天出头。“
“明天走快一些,“陆晏说道,“今天是头一天,腿没跑开,明天跑开了,一天能走四十五里。“
“四十五里够不够?“
“够了,“陆晏说道,“不是越快越好,是越稳越好。走太快,人累了,到了战场上拿不动刀。走太慢,赶不上——“他停了一下,没有说“赶不上什么“,换了个说法,“赶不上朝廷给的期限。“
赵长缨“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嚼着,站起来,去巡查各什的扎营情况了。
陆晏一个人坐在土墩上,端着那碗热水,看着远处的天。
天已经全黑了。
黑的天底下,是黑的田地,黑的树林,黑的村庄,黑的路。所有的东西都沉进了黑暗里,只剩打谷场上那几堆刚升起来的火,火光在黑暗里跳着,照出一小圈亮来,亮的圈子里是那些灰布甲的人影,蹲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啃干粮的,各种各样的姿势,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
他喝完了那碗水,把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那是出发前他在书房里写的那份清单,上面列着从登州到京师之间的十四个节点。
他借着火光看了看第一个节点:莱州。
莱州还在前面,大约两天的路程。
他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在土墩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帐子走。
今夜要睡够。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