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桃止山来客(2/2)
看到景昱,她愣了一下,旋即红了眼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
“三哥哥……”她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你怎么来了?你受伤了?你身上怎么有血?谁伤的你?严不严重?”
她一连串地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又急又颤,眼泪糊了满脸。
景昱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嗓子眼堵得厉害。
“没事,死不了。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少婈呢?”
蘅汀指了指身后的房间,声音有些哽咽,鼻子一抽一抽的。
“在里面。一直没醒。师兄说她是在梦里跟自己较劲,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就能醒。可这都一个月了,她还是没醒。我每天跟她说话,她都不理我。”
景昱点了点头,示意小童将他抬进去。
房间里,少婈静静地躺在榻上。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血色,呼吸却很平稳,一起一伏的,像潮汐。她的长发散在枕上,黑得像墨,衬得她的脸越发白。几片桃花瓣不知从哪里飘进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枕边,像有人特意放上去的。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可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随时会消散。
景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那酸楚从胸口蔓延到喉咙,让他眼眶发热。
这就是他的妹妹。那个笑起来张扬肆意、说话牙尖嘴利的妹妹。那个在宫里帮他解围、在街上跟他抢点心的妹妹。那个说要带他去吃遍长安城所有馆子的妹妹。
如今却这样安静地躺着,像是被时间定格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不会醒来。
蘅汀搬了把椅子,放在榻边,扶他坐下。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喘口气,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少婈的脸。
“少婈。”他轻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我来看你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景昱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你知道吗,我差点就死了。是玄青道长救了我。他说这里是你的家乡,就带我来了。他说你昏迷了,一直没醒,让我来看看你,也许你能听到我说话。”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
“长安那边出事了。樊氏的人要杀我,朝堂上也是乌烟瘴气的。他们弹劾我父王,弹劾我大哥,说我们景氏结党营私、贪墨军饷。那些罪名,一条比一条重,一条比一条离谱。我父王气得病倒了,大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本来想回去的,可我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保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有圣上,听说他病了,病得很重。我走之前,宫里已经在准备后事了。裴国师说他观星象,卜算出圣上的阳寿本不该尽于此,是被人下了咒。可下咒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也查不出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少婈,你说,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我想好好守着边关,守着咱们的家,可总有人不让我安生。我想保护我父王,保护我大哥,可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想帮圣上,可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
“你快醒来吧。醒来帮帮我,帮帮长安。我一个人,扛不住。”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花瓣飘落的声音,能听到蘅汀压抑的抽泣。
景昱等了好久,等得太阳都西斜了,等得光线都暗了,等得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正要撑着椅子站起来,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握住了。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婴儿的抓握,轻得像风吹过指尖。可那触感是真实的——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他低头一看,只见少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手瘦得厉害,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努力握住什么,又像是在挽留什么。
“少婈?”他惊喜道,声音都在发抖。
榻上的人没有睁眼,可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景昱看到了。
蘅汀也看到了,激动得眼泪又涌了出来,扑到榻边,抓住少婈的另一只手。
“姐姐动了!师兄,姐姐动了!”
泽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欣慰很淡,淡得像他平时所有的表情一样。可蘅汀看到了,景昱也看到了。
她听到了。
她什么都听到了。
她没有醒,可她在听。
她在努力,在挣扎,在一点一点地往回走。
她不会让等她的人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