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边关乱局(1/2)
樊贵妃的诏令传到北境时,已经是魏翊煊召见她之后的第三日。
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云层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将整片北境大地罩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风从草原那头刮过来,裹挟着黄沙和枯草,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子割肉。雁门关外的战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龙纹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目,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传旨的宦官名叫冯安,是樊贵妃宫里的老人了。他今年五十有七,在宫里当差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一次出京,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带着两个小宦官,日夜兼程,跑废了三匹快马,才在第四日清晨赶到了雁门关。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路边的村庄十室九空,田里的庄稼无人收割,被风吹倒的麦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已经开始腐烂。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背着包袱往南走,脚步踉跄,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像行尸走肉。有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的脸已经青了,可她还是一动不动地抱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冯安不敢多看,催着马快跑。
他满心以为,这道由贵妃娘娘亲自拟定的诏令,定能让边关将士们士气大振,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匈奴人知难而退。娘娘在诏令里写得很清楚——军饷加倍,粮草优先供应,有功将士破格提拔。这样的恩赏,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天大的恩典。
可当他风尘仆仆地赶到雁门关大营时,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死寂。
大营还在,旌旗还在,辕门前的两尊石狮子还在,可气氛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没有操练的呐喊声,没有巡逻的脚步声,没有马嘶,没有犬吠,甚至连风都好像停了。整个大营像一座空城,只有辕门前的两个守兵,像两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冯安勒住马,仔细看了看那两个人。他们穿着明光铠,手持长矛,站得笔直,可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珠子都不会转。铠甲上有干涸的血迹,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长矛的刃口卷了,可他们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冯安翻身下马,快步往大营里走。他注意到,沿途的帐篷大多空着,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兵器和丢弃的盔甲。有几个帐篷被风刮倒了,也没人扶,帆布在地上摊成一片,被沙土埋了一半。偶尔能看到几个士兵蹲在帐篷后面,不知在做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了。那眼神他见过——去年瘟疫的时候,太医院门口等着领药的百姓,就是这种眼神。绝望的,麻木的,对什么都不再抱希望的眼神。
中军大帐在营地的最深处,是一顶比周围帐篷大三倍的牛皮大帐,帐顶竖着一面帅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景”字。可那面旗如今半垂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了脊梁。
帐帘前,几个将领正围在一起,不知在争论什么。他们穿着甲胄,腰间挂着佩刀,可甲胄上的护心镜歪了,佩刀的刀鞘磨得发白。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压抑的语气里,满是焦躁和不安,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将军到底去了哪里?这么多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军不可一日无帅,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
“斥候已经派出去了三拨,一个都没回来。那天的伏兵来得蹊跷,不像是匈奴人的手法。我看了那些尸体上的伤口,刀口太整齐了,不像是马背上砍出来的,倒像是站着不动的时候被人一刀毙命的。还有那些箭矢,箭头是三棱的,匈奴人用的是倒钩箭,根本不一样。”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趁乱对将军下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将军是圣上亲封的车骑将军,是嘉顺王的嫡子,谁敢动他?”
“还能有谁?朝里那些巴不得将军死的人多了去了!樊氏的人早就看将军不顺眼,如今圣上病重,谁知道他们在背后搞什么鬼!你们想想,将军出事之前,粮草是怎么被劫的?将军回营的路,是谁安排的?那些伏兵,是怎么知道将军什么时候收兵的?”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这些话传出去,咱们谁都别想活!”
冯安站在帐外,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他是内宫的人,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略知一二,可亲耳听到这些边关将领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他腿肚子发软。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贵妃娘娘懿旨到——”
那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几个将领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帐帘猛地掀开,几个将领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面容刚毅,胡茬浓密,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多天没睡好觉了。他身上的甲胄满是刀痕箭孔,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看到冯安手中的明黄色绢帛,先是一愣,继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嘲讽。然后他慢慢地、像身上压着千斤重担一样,跪了下来。他身后,那几个将领也跟着跪了。可那跪姿里,没有恭敬,只有麻木,像是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人,只是在机械地完成一个动作。
冯安展开诏令,高声宣读。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摇,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
“奉贵妃娘娘懿旨:北境将士守土有功,朝廷感念诸军辛劳,特赐军饷加倍,粮草优先供应。车骑将军景昱忠勇可嘉,着全权统领北境军事,抵御匈奴来犯。有功将士,破格提拔,钦此——”
诏令读完了,帐前却一片死寂。
没有人谢恩,没有人接旨,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风从草原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诏令上,沙沙作响。
冯安举着诏令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
“诸位将军,贵妃娘娘的旨意,你们……”他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那为首的将领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通红,不是哭的,是熬的。他看了冯安一眼,那目光让冯安心里一紧——那不是看钦差大臣的目光,那是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的目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