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河东裴氏(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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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白色将袍的裴玄珪五十多岁了,在安东都护府待了很长时间。十年前他从洛阳出发赴任时,还是个四十出头的壮年人,头发乌黑,腰杆笔直,骑在马上威风凛凛。
他出身名门,河东裴氏,浑身都是傲骨,但和许钦寂是好友,当年他在城门口为他饯行,两人喝了一坛从营州带来的老酒,酒劲上来之后许钦寂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裴,安东那地方冷得要死,你去待几年,回洛阳来咱们再喝。”他说好。
后来裴玄珪到了平壤,襄平,修城墙,练新兵,勘察地形绘制舆图,把安东都护府下辖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谷、每一个山隘都走遍了,转眼就是九年。
这些年裴玄珪和许钦寂通了几十封信,信里从不谈国事,只聊些日常琐碎——今天吃了什么,天气冷不冷,最近有没有猎到野味。
许钦寂的字是草书,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封信的末尾都会画一个酒坛子,意思是“别忘了咱们在洛阳的酒约”。
裴玄珪把这些信全部锁在一个木匣子里,放在舆图库房的架子上。如今那个木匣子大概已经被契丹人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和满库房的舆图一起,化作了壤平城上空滚滚黑烟中的一小撮纸灰。
没想到,裴玄珪最后一次见到许钦寂,是许钦寂在辽东安东城下劝他“坚守忠节”,但很可惜,他热泪滚滚,最终也没能守住安东城。
裴玄珪把那捆舆图摊在案上,借着火光一张一张地翻看。这些舆图都是他亲手绘制的。九年间,他走遍了安东都护府下辖的每一座城池——从大同江口的卑奢城到长白山脚下的栅城,从黄海边的积利城到辽河上游的新城,每一条官道、每一处山隘、每一条可以涉水而过的浅滩、每一座可以在冬天封冻之后充当桥梁的冰河,他都用脚步丈量过,用朱笔标注在这些舆图上。
这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个字都是他在马背上、在篝火旁、在漏雨的城楼里就着昏暗的烛光写下的。
有些舆图的边角被雨水洇模糊了,那是他带着亲兵们在雨季里翻山越岭测绘地形时,雨水从蓑衣的缝隙渗进来打湿了纸面留下的痕迹;有些舆图上沾着暗褐色的斑点,那是他手指上被冻裂的伤口渗出的血滴在纸面上形成的——辽东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皮肤冻出无数道细密的裂口,他每天握笔之前都要先用热水把手泡软,但即使这样,写不了几个字,虎口上的裂口又会重新绽开,血渗出来,他便撕一截麻布缠紧了继续写。
现在这些舆图还在,但舆图上画的那些城池,已经大都不归武周了。卑奢城、栅城、积利城、新城——一座接一座,要么被契丹人攻陷,要么被靺鞨人占据,要么守将战死、士卒溃散、城池自弃。
襄平城是辽东最后一座坚城,也是最坚固的一座,城墙高三丈,厚两丈,护城河引衍水环绕。
大唐设有安东都护府,初治平壤,676年迁至辽东城。这里原为高句丽重镇,唐灭高句丽后设辽城州都督府,治所即辽东城;后为安东都护府迁治之地,也叫襄平城。
裴玄珪率军去支援崇州,走之前把城防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副将,又给洛阳写了无数封求援信,信中说只要有一支援军沿大同江北上,襄平城就能从围困中解围。但山高路远,武周的援军,一直没有来。
裴玄珪把舆图一张一张地翻完,然后重新卷好,用麻绳扎紧,交给身边的亲兵。亲兵接过舆图,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想问“都护,我们还能回去吗”,也许是想说“都护,我们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也许只是想替老上司分担一点什么。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火光映在裴玄珪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那是九年来辽东的风雪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段回不去的往事。
亲兵转身走出帐外,裴玄珪叫住了他。老都护走到亲兵面前,伸出手整了整亲兵肩头那件磨破了边的旧战袍,把那块快要掉下来的护肩重新掖好,拍了拍亲兵的肩膀,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营帐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收好这些域图,带回洛阳,交给上柱国,安西大都护陈子昂,以后他收复辽东用得着。”
帐中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正在削箭杆的老卒,手里的匕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削得更用力了;那个蹲在火堆旁烤火的伤兵,把缠在腿上的脏绷带又紧了紧,紧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哼出声;那个刚从襄平逃出来的老舆图吏,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热粥洒了几滴在手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用粗糙的拇指使劲抹了一下眼角。
裴玄珪转过身,撩开帐帘,走进了辽东腊月的寒风中,他要跟孙万荣的叛军决一死战!
帐外的世界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光,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片辽东大地都吞进肚子里。狂风从白狼河的河谷中灌进来,吹得山坳里的老松林,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
远处辽东的黑色山脊在夜色中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脊背。更远处,在看不见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几声狼嚎——那是辽东特有的白狼,比草原上的灰狼更耐寒,也更凶残。它们嗅到了从安东都护府方向飘过来的血腥味,正成群结队地往南移动,沿途啃食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尸首。
裴玄珪站在帐外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面对着安东都护府的方向。那个方向现在是一片黑暗,一片沉默,一片被战争吞噬了所有生机的焦土。他想起自己当年离开洛阳时,对来送行的兵部官员说过一句话:“安东不宁,辽东不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