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风雪征途(2/2)
快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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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近江的山间小道上,另一支队伍正在夜色的掩护下疾行。
新田义显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深灰斗篷,腰间横著新田家传的太刀“瓶割”。
他们已经急行军了七个多时辰。
近江的山路崎嶇难行,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身后是绵延一里多的队伍——超过一千五百多人,都是新田军的精锐。
不时有人滑倒。闷哼声,刀鞘磕在石上的脆响。但没有人停下,队伍仍然在迅速前行。
新田义显没有回头。他只是盯著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被冻僵的面庞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义显大人。”
熊野浩二从后面赶上来,与他並肩而行。这位跟隨新田义贞二十年的老將,此刻也累得脸色发白,但脚步依旧稳健。
“大人,”他压低声音道,“士卒们已连续行军七个时辰了,天亮前必须找个地方歇息。再走下去,不用敌人来打,只怕,咱们自己先累垮了。”
新田义显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他能感觉到——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前方五里,有个可避风的山谷。”他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进入山谷隱蔽。”
熊野浩二点头,转身传令。
新田义显继续向前走。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下,是坚定的信念。
兄长把新田家的旗帜交给了他。
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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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七,戌时。
摄津国,堺港。
罗霄一行五人牵著马,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两侧是林立的商铺、酒肆、茶屋,灯笼高悬,人声鼎沸。穿著各色衣裳的商贾、浪人、船夫穿梭往来,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金髮碧眼的南蛮人,操著生硬的日语与人討价还价。
“这地方……真他娘的热闹。”赵虎小声嘀咕。
张龙瞪他一眼:“小声点。”
养由基默不作声,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扫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刀上,严密戒备。
贾詡走在罗霄身侧,神色淡然,仿佛这喧囂与他无关。
“少主,”他低声道,“恐怕有人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罗霄点点头。
他早有预料。堺港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外来者一入港,必被盯上。重要的是看他们是谁的人。
按照新田义贞的交代,他们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门头鲜亮的游廓。
门上掛著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著一个字:“吉”。
几人按照新田的嘱咐绕到后门,张龙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她上下打量著几人,目光在罗霄脸上停了片刻,沙哑著嗓子问:“找谁”
罗霄拱手:“真锅大人介绍,想与吉野太夫当面一敘。”说著递上了两块金条。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侧身让开:“大人来访,快请进来吧。”
五人鱼贯而入。穿过一条窄窄的廊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精致的庭院。假山池塘,石灯笼,矮松,在夜色中朦朦朧朧,別有韵味。
“几位请在此稍候。”老妇人引他们进了一间和室,便退了出去。
和室內燃著淡淡的薰香,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榻榻米上铺著锦缎坐垫,矮几上摆著精致的点心与茶具。
张龙赵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侷促,不知该坐还是该站。养由基靠坐在墙角,正好能看见门口和窗户。贾詡则从容地坐下来,给罗霄和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
“好茶。”他缓缓道。
罗霄也坐了下来。
他並不著急。新田义贞说过,吉野太夫名为花魁,其实是他在堺港最重要的眼线。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要给她三分面子。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纸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久等了。”
声音不高,却清脆如玉磬,带著一丝慵懒,又透著几分矜贵。
纸门拉开。
罗霄抬眼,呼吸为之一滯。
门口立著一名女子。
她穿著一袭华丽的振袖和服,底色是沉静的深紫,绣著金丝银线的菊花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腰带是织锦的袋带,结在身后,垂落如瀑。长发高高綰起,插著一支玳瑁簪,簪头垂下细细的金炼,缀著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眾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的脸,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的脸。不是那种惊艷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柔和的、安静的、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美。眉眼弯弯,含著笑意;肌肤胜雪,在烛火下泛著莹润的光泽。唇角微微上扬,像是藏著什么秘密。
她微微欠身,行礼的姿態优雅如舞:
“妾身吉野,见过诸位贵客。”
罗霄起身还礼:“罗霄深夜叨扰,失礼了。”
吉野太夫抬起眼帘,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罗霄大人……”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真锅大人提到过。请坐。”
她款款入內,在他们对面跪坐下来,姿態端庄,却又不失风情。隨行的侍女將茶具撤下,换上新的。她亲手为他们点茶,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著教养。
茶过三巡。
吉野太夫放下茶碗,轻声道:“真锅大人的信,妾身已看过。罗霄君需要一条船,去四国。”
罗霄点头:“正是。”
“船不难。”吉野太夫道,“难的是如何瞒过长宗我部氏的眼线。堺港码头,有很多都是他们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摺扇,轻轻放在罗霄面前,指节如葱,轻盈光滑,“这把小扇赠予大人”。
罗霄拿起,展开。
扇面上画著一幅水墨——一叶扁舟,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远处隱约可见几座岛屿的轮廓。船头立著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他的背影,和扬起的衣袂。
“明日辰时,”吉野太夫道,“大人去码头找一艘悬掛乌鸦旗的渔船。船主叫权兵卫,大人持此扇只需对他说是真锅大人让他送你们出海的便是了。”
罗霄收起摺扇,郑重道:“多谢。”
吉野太夫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花初绽:“大人不必客气。新田大人於我有恩,又有真锅大人安排,这点小事,不足掛齿。”
她起身,盈盈一礼:“几位一路辛苦,今晚便在此歇息吧。妾身已让人备好客房。”
罗霄起身还礼,“如此,多有叨扰了”,却见吉野太夫此时目光恰在他脸上。
“罗霄君……是唐人”
罗霄一怔:“正是。”
吉野太夫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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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罗霄躺在客房的榻上,昏昏欲睡,纸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罗霄大人,可曾安歇”
是吉野太夫的声音。
罗霄坐起身,披上外衣,拉开纸门。
吉野太夫立在门外,已换了一身装束——淡青色的家居和服,腰带鬆鬆地繫著,长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慵懒。月光洒在她光洁的肩头,映出朦朧的轮廓。
“大人,妾夜深打扰,失礼了。”她微微欠身,“只是……有几句话,想与罗霄大人聊聊。”
罗霄侧身让开:“姑娘请进。”
两人在榻边对坐。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炭火未熄,却有一种奇异的静謐。
吉野太夫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静静望著罗霄,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著月光的碎影。
“罗霄大人……真的是唐人”她轻声问。
“是。”
吉野太夫沉默片刻,忽然道:“是了,难怪一见到罗霄大人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实不相瞒,妾身的父亲,也是唐人。”
罗霄一怔。
“他姓松,是明州人氏。”吉野太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三十年前,他被掳来日本,辗转卖到京都,成了商人家的奴僕。后来主人开恩,放他脱籍,他便留在日本,娶了妾身的母亲。”
她垂下眼帘:“妾身小时候,父亲常给妾身讲唐国的故事。说唐国的山,唐国的水,唐国的诗词歌赋。他说,有一首诗,叫《春江花月夜》,是唐国最好的诗……”
她抬起头,望著罗霄,眼中有著孩童般的期待:“罗霄大人……你知道这首诗吗”
罗霄微微点头,他轻声吟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吉野太夫静静听著,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待他吟完,她轻声道:“父亲临终前,还在念这首诗。他说,他好想回唐国,再看一眼故乡的月亮……”
她低下头,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罗霄沉默。
良久,吉野太夫抬起头,脸上已恢復了那从容的微笑:“让大人见笑了。妾身今夜来,本是想……向大人求一首诗。”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砚台,一支毛笔,还有一小锭墨。然后她望著罗霄,眼中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只是……妾身忘了带纸。”
罗霄一怔。
吉野太夫缓缓站起身,背对著他,缓缓解开腰带。
淡青色的和服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褻衣。她的肩膀圆润如玉,在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泽。她没有回头,继续轻轻解下褻衣,铺在矮几上。
然后她转过身,只著一件薄如蝉翼的襦袢,胸前起伏的春色隱约可见。烛火摇曳,映著她微红的脸颊。
“罗霄君,”她轻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一丝羞怯,还有一丝挑衅,“请为妾身题诗。”
罗霄望著她。他知道,这一习俗確实是古时日本游女对意中人的表白。
月光,烛火,雪肤,墨砚。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的画面。
他笑了笑,提起笔,蘸饱墨,在那件雪白的褻衣上挥毫写下:
《虞美人咏吉野太夫》
樱云漫捲摄津道,眉黛青山小。
玉簪斜墮鬢边春,恰似吉川花气染罗裙。
十三弦动君恩断,香冷吴儂漫。
曾见芳名冠九州,唯有墨痕深浅绘红楼。
落笔,搁笔。
吉野太夫低头看著衣上的墨跡,一字一字念著。念到最后“曾见芳名冠九州”时,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抬起头,望著罗霄,眼中有著说不清的情愫。
“大人……”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今夜……让妾身陪你,可好”
罗霄望著她。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吉野太夫此刻的神情,半是羞涩,半是期待,眼波流转间,足以融化世间最冷的冰。
但他却轻轻摇头。
“姑娘的美意,罗某心领。”他道,“只是罗某已有妻室,不敢……再唐突佳人。”
吉野太夫怔了怔。
隨即,她笑了,笑容中有释然,亦有欣赏,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她重新披上外衣,將那件题了诗的褻衣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大人果然与眾不同。”她盈盈一礼,轻声道:“如此......妾身……告退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大人”。她轻声道,“明日辰时,乌鸦旗。请......一定……保重啊。”
纸门轻轻掩上。
乱世长夜,月光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