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风起出云(2/2)
殿內,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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瀨户內海,西国水道。
海风带著咸腥的气息,鼓满了船帆。三百余艘战船自西向东,浩浩荡荡,遮天蔽日。最前方那艘安宅船上,一面绣著桐纹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儘管足利尊氏早已与后醍醐天皇决裂,但其仍然愿意用桐纹而不是传统的“二引两纹”。他认为桐纹是他作为將军权威的標誌。
足利尊氏立在船头,手扶刀柄,望著远处若隱若现的海岸线。
他的身形依旧如山岳般巍峨,两鬢的花白却在海风中微微飘动。离开京都这些天,他似乎老了许多。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京都、在箱根、在无数战场上让敌人胆寒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大將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师泰走到他身边,躬身行礼。
足利尊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师泰,你看那片海岸。”
高师泰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淡路岛的轮廓正缓缓从海雾中浮现。
“那是淡路。”足利尊氏道,“过了淡路,就是摄津。”
高师泰沉默。
足利尊氏转过身,看著他。
“师直的事,我知道你放不下。”他道,“你放心!他是为我足利家战死的,死在奈良山峡谷,死在那个叫罗成的少年枪下。”
高师泰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大將军。”他抬起头,眼中翻涌著复杂的光芒,“末將……末將只恨不能亲手为兄长报仇。那个罗成小贼,末將若是在战场上遇见他,定將他碎尸万段!”
足利尊氏看著他,沉默良久,终於,他拍了拍高师泰的肩膀,“这份心,留著。等上了岸,有你杀敌的时候。”
他转过身,又望向那片海岸。
“这一战,不只是为了报仇。”他道,“是为了夺回京都,夺回幕府,夺回我足利家的天下。”
高师泰跪下,重重叩首。
“末將愿为先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足利尊氏点了点头,挥手让他起来。
海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足利尊氏转过身,望著远方喃喃道:“土佐夜叉哼,我倒要看看此番......你敢有何动作!”
远处,淡路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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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中军大帐內依旧灯火通明。
毛利元就踞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地图。那地图上,从周防、长门一直到播磨、摄津,山川城池,標註得清清楚楚。几条朱红色的箭头,从西国各地射出,最终匯聚在吉野的方向。
他的身量魁梧,此刻踞坐在那里,如山岳峙立。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此刻正盯著地图上的某一点,久久不动。【註:毛利元就真实身高约1.70米,在日本古代算较高的,本书为情节需要,设定其身高魁梧】
下首跪坐著几名重臣。
右边第一人,年约三旬,眉目俊朗,气质儒雅,正是三子小早川隆景。他自幼过继给竹原小早川家,却始终是毛利元就最信任的谋士之一。
左边一人,鬚髮浓重,面容刚毅,乃是宿將吉川元春——毛利元就次子,过继吉川家,以勇武著称。
再往下,是口羽通良、福原贞俊、儿玉就忠等一干部將。
“父亲。”小早川隆景开口,打破了堂內的寂静,“据来报,足利家的水军已过淡路,不日便可抵达摄津。我军陆路三万,如今也已抵达预定地点,隨时可以继续挺近。”
毛利元就点了点头。
“粮草呢”他问。
小早川隆景道:“按照您的吩咐,粮草分三路运送。主力粮草由出云方面调集,走山阳道;备用粮草由周防本地徵集,隨军而行;另有一路从石见运往备后,作为接应。”
毛利元就抬起眼帘,看著他。
“出云的粮草,谁在负责”
“天野隆重。”小早川隆景道,“他已在出云备足了三个月的军粮,分十批运送。第一批已过备中,第二批正在路上。”
毛利元就点了点头,又看向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出云”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他缓缓开口:
“隆景。”
“在。”
“传令天野隆重。”毛利元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出云的粮道,必须確保万无一失。每日派斥候巡查,每批粮草要配三百名护卫”。
小早川隆景微微一怔:“父亲,您是担心……”
毛利元就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地图,缓缓道:
“兵者,诡道也。我军深入敌境,粮道便是命脉。织田信长、楠木正成、新田义贞——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如今织田在东面焦头烂额,楠木正成和新田义贞兵微將寡,他们若想在战场上击败我们,很难;所以,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截断我军的粮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吉川元春忍不住道:“父亲,您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我军三万,粮草充足,士气正旺。那些南朝残兵,早就被足利將军打得落花流水,哪里还敢来截我们的粮道”
毛利元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吉川元春闭上了嘴。
“元春。”毛利元就缓缓道,“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以为打仗就是比谁的人多,谁的刀快。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打仗,比的不是谁的人多,比的是谁犯的错少。有时候,你只要犯一个错,就满盘皆输。”
吉川元春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小早川隆景若有所思地看著父亲。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话。从有田中井手到吉田郡山城,从镜山城到严岛——父亲能一次次以寡击眾,靠的不是侥倖,是每一步都算到了敌人前面。
“隆景。”毛利元又开口。
“在。”
“我军行进路线,务必严守机密。每日行六十里,便扎营休整,不可冒进。派出斥候,五十里內,每一处山口、每一座桥樑、每一片森林,都要探明。”
小早川隆景躬身:“是。”
毛利元就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帐外。
夜风涌入,他感到一阵寒意,深呼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这一战,关係重大。胜了,可直取京都!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堂內一片寂静。
良久,毛利元就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都下去准备吧。”
眾人齐声应诺,鱼贯退出。
堂內只剩下毛利元就一人。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条长长的粮道上。
“出云……”他喃喃道,“可別出什么岔子。”
远处,隱隱传来夜鸟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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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雪还没有化尽。
甲斐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从躑躅崎馆逃出来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披了一件粗布衣裳,胡乱裹在身上。脚上没有鞋,光著脚在雪地里跑,脚底早已被冻得麻木,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她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跑。
跑出那座城,跑出那些人的视线,跑出那个地狱。
可她能跑到哪里去
身后有没有追兵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直到双腿再也迈不动,直到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里。
雪很冷。
很软。
像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睁著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一片,两片,三片,凉凉的,痒痒的。
她忽然想起罗霄的脸。
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说“一定要早点回来”。
想起他站在城门下,望著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她笑了笑。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身子不住地抖。
眼皮越来越重。
雪越下越大。
她闭上了眼睛,眼角缓缓的流下了一滴泪珠。
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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