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牛头在此,马面何在?(1/2)
王扒皮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酒糟鼻红得发亮,半晌说不出话来。
严崢知道火候已到,过犹不及,便再次拱手,语气放缓,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当然,如何裁定,自然全凭王头目明察秋毫,秉公处置。”
“小子只是觉得,九哥一向勤勉,此次受伤也是为了清理航道。”
“若能功过相抵,小惩大诫,想必更能彰显头目您赏罚分明,体恤下属,也能让兄弟们更加用心做事。”
王扒皮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三角眼在李九和严崢之间来回扫视。
既有怨毒,亦有不甘。
但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被严崢搅和了。
若再强行重罚李九,恐怕真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极其不情愿,对著拿笔的跟班吼道:“记!李九乙字泊位劳役……算他完成一半,香火钱扣五十文!”
“至于越级上报和消极怠工……”
他几乎是咬著牙说道:“念在其以往还算勤勉,且確实带伤,暂不追究!”
“若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这个结果,虽然依旧被剋扣了香火钱。
但比起最初那皮肉之苦的判决,已是云泥之別。
“还愣著干什么拿了你们的香火钱,滚!”
王扒皮如同斗败的公鸡,將几串香火钱摔在桌上。
酒糟鼻翕动下,剜了严崢一眼。
这笔帐,他记下了!
严崢面色平静,上前默默替李九拿了扣罚后剩余的五十文。
又核销了自己丙十七的劳役,拿到了完整的一百文。
他扶住依旧有些恍惚的李九,低声道:“九哥,我们走。”
李九重重地点了点头,虎目中闪过一丝水光,任由严崢搀扶著。
在两旁水鬼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了派活棚屋。
走出棚屋,被江风一吹,李九才仿佛还了魂。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紧接著,他反手抓住严崢的胳膊,声音微微发颤:
“阿崢……今天要不是你,哥哥我这条胳膊,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虎目泛红,感激与后怕交织,一时竟有些哽咽。
严崢能感受到他手臂的颤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沉稳:“九哥,事情过去了。先平復一下,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待走到稍远处,李九的情绪稍定,但看向严崢的眼神却更加复杂。
他掂量著手中那五十文钱,只觉得沉甸甸的,远不止它的分量。
“这钱…”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本该是…如今却…”
严崢打断他:“九哥,钱是小事,你的伤是大事。码头上的规矩你比我懂,带著伤,下次派活就是死路。”
“拿著,去找林娘子,务必根除寒气,不能留下病根。”
李九看著严崢清亮的眼神。
他不再矫情,將钱紧紧攥在手心,虎目中闪过决然:“好!阿崢,你的情义,哥哥我记下了!绝不负你!”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朝著不远处的工食发放点走去。
派活棚屋与发放工食的草棚本就相距不远。
此刻这里已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力役们一身水汽,疲惫不堪,眼巴巴地望著前面那口冒著微弱热气的大桶。
还有旁边筐箩里黑乎乎的阴粮饼。
油鼠肥胖的身影依旧占据了最舒適的位置。
他斜靠在条凳上。
油光满面的脸上掛起不耐烦,小眼睛扫过排队的力役,像在打量一群待餵的牲畜。
“咚咚咚!”
手中的长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桶沿。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后面还等著呢!”
他呵斥著前面一个动作稍慢的老力役。
舀汤时手腕一抖,本就稀薄的汤水又洒回桶里少许,才倒进对方破旧的陶碗里。
那老力役不敢多言,默默接过,佝僂著身子走到一边。
队伍缓慢前行。
严崢和李九排在队伍中后段。
李九臂伤疼痛,加之心中积鬱,脸色难看,只是沉默站著。
严崢则目光平静地观察著前方。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轮到了一个少年。
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颇为奇特,骨架粗大,脖颈短粗。
一张方脸上颧骨高耸,嘴唇厚实,乍一看,竟有几分牛头的模样。
他穿著比其他水鬼更显破烂的短褂。
露出的胳膊上满是深浅不一的伤痕和水锈,低著头,显得有些木訥。
严崢脑海中掠过一丝模糊的印象。
水鬼房里似乎有这么一號人,好像外號就叫牛头
具体名字无人知晓,旁人都这么叫他,他也闷声应著。
原身纯纯的恋爱脑,一门心思都在柳鶯身上,对此人並无太多关注。
故而严崢对其的印象极为淡薄。
“牛头,今天又没捞到啥好东西吧”
油鼠显然认识这少年,语气戏謔。
小眼睛在他空荡荡的竹篓里扫过,“就你这运气,能吃上工食就不错了!”
被称为牛头的少年嘴唇囁嚅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只是將头埋得更低,默默递上自己的號牌。
油鼠嗤笑一声,隨手拿过一个豁口的陶碗,舀了半勺几乎清澈见底的汤水。
又拈起一块明显小了一圈,而且边缘焦糊的阴粮饼,隨意丟在碗沿。
“喏,你的。”
这分量,连正常工食的一半都不到。
那饼子更是品相最差的残次品。
周围几个力役瞥了一眼。
有的面露同情。
有的则事不关己地移开目光。
牛头看著那点可怜的食水,厚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一声不吭,伸手要去接。
李九在旁边看得眉头紧锁,他性子耿直,见不得这等行径。
若在平日,他或许会忍不住说两句。
但此刻,他臂伤隱隱作痛,又刚经歷了王扒皮的刁难。
而且知晓这油鼠虽只是个伙夫,背后却有个管著后勤採买的『小管事』亲戚撑腰,等閒不好招惹。
自己如今带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九咬了咬牙,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是闷哼一声,別过头去。
就在牛头的手即將碰到破碗的瞬间。
“给他足份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严崢不知何时已越眾而出,站在了油鼠面前。
他站在那里,与以往不同,自带一股沉凝的气度。
油鼠的小眼睛隨之一缩,脸上肥肉颤了颤。
他当然听说了严崢方才顶撞了王扒皮的事。
此刻被严崢当面盯著,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竟让他心底莫名发寒。
“严、严崢”油鼠强自镇定,挤出一丝乾笑,“工食分配自有规矩,他……”
话未说完,一股隱晦的气血威压,如同潮水,瞬间从严崢身上瀰漫开来。
並非全力爆发,却恰好將油鼠笼罩在內。
那属於肉境巔峰,即將触及筋骨门槛的凝练气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油鼠心头!
“唰!”
油鼠脸上的血色褪去,剩下肥肉不住抖动。
他这等欺软怕硬的小鬼,对气息最为敏感!
这严崢……绝不是侥倖未死那么简单!
这气血强度,怕是离李九都不远了!
他竟隱藏得这么深
周围的力役们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波动,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眾人看向严崢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他的气血……”
“好强!比早上感觉还要浑厚!”
“难怪敢从丙十七回来,还敢顶王扒皮……”
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严崢身上。
油鼠双腿发软,差点从条凳上滑下来。
他毫不怀疑,若是再敢囉嗦半句,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严崢,绝对有手段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是!严、严哥说的是!是小弟眼拙,眼拙了!”
油鼠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之前的倨傲荡然无存。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拿过一个完好陶碗,结结实实舀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活血汤。
又飞快挑出一块厚实的阴粮饼,双手捧著,递到牛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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