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龙蛇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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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宋知明在主位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椅上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沈重：“画，打开。”

沈重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那画卷在斑驳的桌案上摊开。

画的是山水，笔法看着古旧，却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品。

宋知明的注意力，却完全被画卷下方那枚小小的印章和几行题跋给吸了过去。

沈重看他看得入神，便趁这个空当开口：“宋老先生，晚辈这次过来，除了想请您品鉴这幅画，其实还有一桩心事想向您请教。家父沈存周，当年因为盐案，家破人亡。晚辈最近整理他老人家的旧物，越想越觉得当年的案子有蹊跷。听说老先生您当年，曾在刑名房当过差，所以想跟您打听打听，不知……”

“沈存周”、“盐案”这几个字入耳，宋知明端详画卷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顿了顿，脸色也沉了几分。

他却没立时发作，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画卷上，权当没听见沈重后半截话。

沈重晓得这事儿急不得。

他话锋轻轻一转，指着画卷上的题跋：“老先生您瞧，这几行字，写得真是笔走龙蛇，气势不凡，细看之下，法度又极是森严。晚辈斗胆再猜一回，这莫不是前朝那位柳公的手笔？尤其是这方‘清风散人’的印，跟史书上记的，倒也对得上。”

宋知明这才抬起脸，看了沈重一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料到，眼前这年轻人，年纪不大，倒真有几分眼力。

他对这幅画，确实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里头。年轻那会儿，为了寻这位“清风散人”的拓本，不知跑了多少冤枉路，却始终没能如愿，不曾想，今日竟能见到真迹。

“柳公晚年，尤其喜欢写小楷，这几笔，确实有他的风骨。”宋知明的声音缓和了不少，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画卷的一角，“只是这纸，像是受过潮，有些地方都糟朽了，可惜，可惜了。”

沈重顺着他的话头，又跟他探讨了几处笔法的妙处和瑕疵，言语间不卑不亢，既显出对古玩的几分真喜爱，又恰到好处地露了点自己的见识，不至于让人觉得他是个一窍不通的棒槌。

宋知明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渐渐松弛下来，再看沈重时，也不似先前那般锐利审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像那些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钻营之辈，倒像是个真心来求教的后生。

沈重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再次将话头引了回去：“老先生，当年沈家的案卷，晚辈后来有幸，见过一些残缺不全的卷宗。里头关于物证的记录，很多地方都语焉不详，甚至还有涂抹修改的痕迹。就说那批所谓的‘官盐’，它的来路、品级、数量，前后说法都不一样，破绽多得很。晚辈实在想不明白，这么明显的疑点，当年怎么就……”

宋知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久久没有动作。

堂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宋知明才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满是说不尽的无奈和萧索。

“沈家小哥，你说的这些，老夫当年……也看出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当年复核案卷的时候，老夫就觉得里头好多地方都不合常理，也曾跟上峰提过，只是……”

他顿了顿，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在他脸上浮现，“只是，被压下来了。有人啊，不希望这案子查得太清楚。”

宋知明望向窗外，那窗棂仿佛框住了一段段模糊的过往岁月。

“那背后的水，深得很呐。府城这潭水，可不是你我这样的小鱼小虾能搅得动的。甚至……甚至可能还牵扯到京里头的大人物。”

沈重屏住了呼吸，宋知明这几句话，几乎将他心中那些影影绰绰的猜测，给砸了个结结实实！

沈家果然是被人坑了，而这桩泼天冤案的背后，藏着一张从府城一直铺到京城的大网！

他离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又近了一步，但也意味着，前头的路，只会更加凶险，更加莫测。

宋知明又望了会儿窗外，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沈家小哥，你可想清楚了，真要趟这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