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杜春梅变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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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坐在妆台前的锦杌上,那锦杌通体裹着杏子红的缎子,上头用金线绣着团团簇簇的牡丹,坐上去软得她腰都使不上力,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团云彩里。脚下踩的是一块毯子,毛茸茸的,厚墩墩的,她偷偷用脚尖碾了碾,那毛就把她的鞋面淹没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脚上还穿着那双在柴房里踩烂了的旧布鞋,鞋帮子上还沾着春园里的泥点子!
她的脸“腾”地红了。
可没人顾得上她的脚。那两个宫女已经开始解她的头发。杜春梅的头发三天没洗了,在破殿里关着的时候,她只能用冷水胡乱抹一把脸,哪顾得上头发?可那两个宫女竟没有露出半点嫌弃的神色,只是轻巧地用一把象牙篦子替她篦开打结的发丝,动作轻得她几乎感觉不到。
杜春梅的目光顺着那象牙篦子往上移,落在那妆台上。
这一看,她的眼珠子险些没掉进那些匣子里去!
妆台是紫檀木的,描金绘彩,分成好几层。最上头摆着那面铜镜,铜镜两边,是两排整整齐齐的瓷盒子。有圆的,有方的,有海棠花形的,有菊瓣形的,每一只都白得像雪,薄得透亮,对着光一看,竟能隐隐约约看见里头装着什么——有桃红的,有鹅黄的,有嫩绿的,有雪白的,像是一盒盒的胭脂香粉,又像是碾碎了的宝石末子。
“这是蔷薇硝,这是玉簪粉,这是……”一个宫女见她目光落在那些盒子上,便轻声解说起来,拿起一只圆盒,揭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呛人的浓香,而是清幽幽的,甜丝丝的,像是春天里刚开的玫瑰花,又像是隔着老远闻见的果子的清甜。杜春梅低头一看,那盒子里是细细的、雪白的粉末,细得她几乎看不出是粉末,只觉得像是一捧凝固了的月光。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又触电似的缩回来——她看见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藏着灰。
那宫女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只将那盒子轻轻放下,又打开了旁边一只方盒。这一回,里头是胭脂,红得像刚从石榴花里挤出来的汁子,润润的,油油的,用一根极细的银簪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便成了淡淡的、桃花瓣儿似的粉红。
杜春梅只觉得喉咙发干。她从前在集市上见过卖胭脂的货郎担子,那胭脂都是用纸包的,一小包一小包,硬邦邦的,颜色也红得发紫,往脸上一抹,活像猴子屁股。那些姑娘媳妇们还要讨价还价,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她那时就在旁边卖艺,看她们买了胭脂,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似的,心里还暗暗羡慕过。
可跟眼前这东西一比,那算个屁!
正愣着,另一个宫女捧了一叠衣裳过来。杜春梅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有无数道流光在晃动。
那是一套簇新的宫装,从里到外,足足有三四层。最上面那一件,是大红遍地金的通袖袄,那红色正得像五月的榴花,又艳得像刚升起来的日头,上头用金线绣满了折枝牡丹和飞舞的蝴蝶,一动起来,那些蝴蝶的翅膀便闪闪发光,像是要从衣裳上飞起来似的。底下是一条月华裙,月白色的底子,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出层层叠叠的云纹,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不同的颜色,抖开来,便像是一道流动的彩虹。
还有一件石青色的披风,边缘出锋,镶着一圈白茸茸的毛皮,杜春梅认不出那是什么皮,只觉得软得像是用手一摸就要化了。披风上绣着团花,那花心是用米粒大小的珍珠攒成的,一颗一颗,圆润润、亮晶晶,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这是今年新制的宫装,原是为几位公主备下的,皇后娘娘吩咐,先给殿下挑这一身。”那宫女说着,便要将衣裳往她身上比划。
杜春梅的手猛地攥紧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灰扑扑的,上头还有在破殿里蹭上的蛛网和灰尘。她忽然不敢让那件衣裳挨着自己这身脏衣服。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洗洗……”
“殿下放心,已备好香汤了。”另一个宫女笑着接话,转身朝里间一指。
杜春梅这才注意到,这偏殿原来还有一道雕花隔扇,此刻半开着,隐约能看见里头热气氤氲,飘出一股子馥郁的香气,比她方才闻见的蔷薇硝还要浓上几分。那是澡豆的香,是花瓣的香,是她这辈子从来没闻见过的、专属于富贵人的香。
她被几个宫女搀扶着站起身,走到里间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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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好大的木桶,不,该叫浴盆,足有她半个屋子大!桶身是上好的柏木做的,外头还雕着缠枝莲纹,里头盛满了热水,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花瓣——有红的,有白的,有粉的,满满当当地铺了一层,热腾腾的水汽蒸上来,把那些花瓣的香气蒸得愈发浓郁。浴盆边上,立着两个小几,一个上头摆着几只瓷盒,想来是澡豆香胰之类;另一个上头摆着一叠雪白的棉布巾子,叠得整整齐齐,比杜春梅见过的任何一块布都要白,都要软。
“殿下请宽衣。”
杜春梅的脸红透了。她哪里被人这样伺候过?可那几个宫女已经上前来,七手八脚地替她解开那身粗布衣裳的带子。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却没敢动。
衣裳一件件褪下去,露出她瘦削的、带着青紫瘀痕的身子——那是卖艺时摔的,是翻跟头时磕的,是这些年挨饿受冻留下的痕迹。她的脸烧得更厉害了,恨不得钻进那花瓣水里去,永远不要出来。
可宫女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搀着她,小心翼翼地扶进浴盆里。
热水没过她身体的那一刻,杜春梅险些叫出声来!
那水不烫,温温的,滑滑的,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地揉着她的身子,揉着她这些年的疲累,揉着她这些年的伤痛,揉着她那些从来不敢想的、苦日子里积攒下来的僵硬和酸楚。她靠在桶壁上,那桶壁也是光滑的,不像她从前洗澡用的木盆,毛糙糙的,稍一动就扎得人生疼。
她闭上眼睛,任由宫女们用软软的巾子沾了水,替她擦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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