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那年冬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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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雪落得格外沉猛，并非细碎零落的雪沫，而是鹅毛般的大雪，一团团自铅灰色的天幕间纷涌坠下，又急又密，铺天盖地。不过一夜，庭院覆了白，竹枝裹了素，井台蒙了霜，连青黑的屋瓦也尽数被雪掩埋。抬眼望去，天地茫茫，唯余一片素净无垠的白。
俞浅浅推门而出，静立在门槛上看雪，寒风裹挟着清冽雪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抬手将衣襟拢得更紧。院中那丛翠竹被积雪压弯了枝腰，翠叶上堆着厚绒绒的雪，风一吹，便簌簌簌簌落个不停。井沿的青石板被雪盖得严丝合缝，晾衣绳上悬着数根冰凌，晶莹剔透，宛若一排剔透锋利的短刃。她就那样立在门口，静静望了许久。
齐旻缓步走来，将一件深色大氅轻轻披在她肩头，那大氅是她亲手缝制，料子厚实暖和，领口还缝了一圈毛边——是她从箱底翻出的旧皮子，反复搓洗晾晒，又熬夜缝缀了好几晚才完工。他抬手替她将大氅拢紧，她回眸望向他。他身着一件旧棉袄，袖口早已磨出毛边，衣领也泛着旧色，却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她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翻卷的衣领。“穿得这般单薄，不冷吗？”他摇了摇头，语声温和：“不冷。”她自是不信，伸手道：“手给我。”他顺从地伸出手，被她轻轻握住，掌心竟是温热的。她弯眼笑了：“果真不冷。”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雪依旧纷纷扬扬落着，一片接一片，飘落在庭院里，栖在竹枝上，也轻落在两人肩头。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雪片在温热掌心缓缓融化，只余一丝清润凉意。她又接了一片，依旧转瞬消融。他看着她孩童般兴致勃勃的模样，眼底漫开温柔笑意。她抬眸望他：“笑什么？”他温声道：“笑你。”她追问：“笑我什么？”“笑你这般执着接雪。”她望着他，轻声道：“你幼时，定然也这般接过雪花。”他微一怔愣：“你如何知晓？”她眉眼弯弯：“猜的。”他沉吟片刻，轻轻颔首：“嗯，接过。”她顺势靠在他肩头，软声道：“如今，也还在接。”他伸臂将她稳稳揽入怀中，低声应道：“嗯，如今也接。”
两人并肩立在门口，静静看雪，她倚着他，他拥着她，风自墙头掠过，携着雪的清寒，也裹着竹叶淡淡的清芬。她闭着眼，细听雪落之声，簌簌、沙沙，宛若有人在耳畔低声絮语。静听片刻，她忽然开口：“齐旻，你听。”他侧耳凝神：“听什么？”“雪落的声音。”他屏息细辨片刻，缓缓道：“听见了。”她笑问：“好听吗？”他郑重颔首：“好听。”
那年冬天，雪断断续续落了好几日，院中积起厚厚一层，齐旻每日晨起头一件事，便是持帚扫雪，从门口扫至井边，再从井边扫向竹丛，细细扫出一条窄径，恰好容两人并肩而行。俞浅浅端着一杯热茶跟在他身后，他每扫完一段，她便递上热茶，他浅啜一口，便又继续俯身清扫。她立在一旁，望着他的背影，看他鬓角悄然滋生的白发，看他弯腰扫雪的沉稳模样。看着看着，思绪忽然飘回多年前——那时他也是这般在院中扫雪，宝儿尚且年幼，暖暖还未出世。彼时他扫雪，她在厨下生火做饭；如今他依旧扫雪，她便在身侧静静相伴。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却又什么都已悄然不同。
雪霁天晴，暖阳破云而出，金光洒在皑皑白雪上，亮得晃人眼眸。俞浅浅微微眯起眼，望着院中积雪，素白厚实，宛若铺了一层绵软新棉。念安的小木马半截埋在雪中，只露着小小的马头；暖暖的小木剑也埋在雪下，剑柄上覆着一层薄雪。她望着这些物件，怔怔出了神。齐旻走至她身侧，轻声问：“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没什么。”他凝视着她，温声道：“想孩子们了？”她轻轻颔首：“嗯。”他伸臂将她揽紧：“过年便回来了。”她靠在他怀中，轻声应：“我知道。”
入夜，皓月升空，清辉遍洒雪地，亮得不似黑夜。庭院中白晃晃一片，竟与白昼无二。两人坐在屋檐下，共赏雪映清辉的景致。她倚着他的肩，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相顾无言，唯有静谧温情。风过竹梢，枝上积雪簌簌坠落，飘落在他们发间、肩头。
她忽然轻声开口：“齐旻，我们白头了。”他低头看了看她发间落雪，又望了望自已肩头，皆是一片雪白，不由轻笑：“嗯，白头了。”她也跟着笑了，眼底泛着柔意：“当真白头了。”他将她揽得更紧：“白头便白头。”她仰头问：“你怕吗？”他思索片刻，语气笃定：“不怕。”“为何？”他望着无垠白雪，语声温柔：“因为是与你一起。”她眼眶骤然泛红，静静靠在他怀中，轻声道：“我也是。”
那夜，他们静坐了许久，雪早已停，圆月高悬，清辉遍洒。她依旧倚着他，他始终握着她的手。她忽然轻声道：“齐旻，下辈子，我还寻你。”他笑了，温柔应道：“好。”“下辈子，我还给你倒热茶。”他颔首：“嗯。”“我还等你。”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不必等。”她抬眸望他，他凝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下辈子，我会早些来找你。”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哽咽着应：“好。”他笑望着她，她重新靠回他的肩头。
月光温柔笼罩着两人，笼罩着这个从三两银钱起家的小院，笼罩着这个从一人相守到两人相伴，从两人添至四人，再从四人圆满成六人的家，笼罩着这对携手白头的人。雪又开始轻轻飘落，缓缓的，柔柔的。就像这些年的岁岁朝朝，平平淡淡，细水长流，而他们，始终相伴，从未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