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铅字油墨胶印术,《金陵辣晚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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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从事刊印近二十年,见过雕版印的经史子集,见过寺庙里刷印的佛经,也见过自已在家里用木活字折腾出来的那些墨色参差的废品。
可从未见过如此匀净的印品。
朱橚看着罗贯中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便指向了工棚角落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暗褐色的胶皮,裹在一根木辊上,胶皮的表面打磨得极为平滑,带着一层微微的油润感。
“先生方才看到的那些样张,其实还有一道工序没有给先生看。”
朱橚走到木辊前,将那卷胶皮展开了一截。
“铅合金字模配桐油墨,再加上螺旋压力机,印出来的东西已经很好了。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金属字面和纸张之间是硬碰硬的接触。字模的高度再怎么精心铸造,也难免有微小的参差,压板压下去的时候,高出来的字吃墨重,矮下去的字吃墨轻,虽然比手工刷印好了十倍,可若想做到每一个字的墨色都完全一致,硬碰硬便始终差那一口气。”
他拍了拍那层胶皮。
“这东西叫杜仲胶皮。”
罗贯中的眉头微微一拧。
“杜仲?那是入药的树皮。”
“对,杜仲树的胶质经过硫化处理之后,便能变成这种富有弹性的胶皮。”
朱橚将胶皮卷回木辊上,指了指旁边一张已经排好版面的铁底盘。
“印刷的时候,桐油墨先涂在铅字版面上,然后版面上的墨不直接印到纸上,而是先转印到这层胶皮上面。胶皮是软的,它贴合字面的时候能自动弥合那些微小的高低差异,将每一个字的墨迹均匀地吃下来,然后再由胶皮将墨迹转印到纸面上。”
他拿起一张样张,递到罗贯中面前。
“先生比较一下,方才那叠样张是直接压印的,这一张是经过胶皮转印的。”
罗贯中将两张纸并排摆在案上,目光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扫了数遍。
直接压印的那张,已经足够让他惊叹了。
可经过胶皮转印的这一张,字迹的匀净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每一个笔画的墨色都是同样的浓度,无论横竖撇捺,无论字大字小,仿佛是同一支笔、同一个人、用同样的力道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后世将这种技术叫做胶印。
1875年,一个叫“罗伯特·巴克莱”的英国人发明了这套工艺,在印版和承印物之间加入了一层柔软的橡皮布作为中间介质,油墨从印版先转移到橡皮布上,再由橡皮布将墨迹均匀地“吻”到纸面上。
中间那层软质的介质,消弭了硬质印版与纸张之间的一切接触瑕疵,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均匀挂墨。
朱橚此前已经用硫化杜仲胶造过气胸术的医疗器械,材料和工艺都是现成的,如今挪过来用在印刷上,一步便跨过了四百年的门槛。
罗贯中将那张胶印的样张捧在手里,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去看了正面。
他深知一张好印品的分量。
铅合金字模,解决了字模的制造成本和耐久性。
桐油墨,解决了金属表面的挂墨难题。
螺旋压力机,解决了施压不均的老毛病。
杜仲胶皮,解决了硬碰硬转印的最后一道瑕疵。
四样东西环环相扣,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有用,合在一处便是一整套从材料到工艺、从字模到成品的完整体系。
这套体系一旦铺开来用,一份邸报的刊印成本能压到什么程度,他已经算得出大致的数了。
纸张、油墨、铅合金的消耗,加上匠人的工钱,摊到每一份上,两三文钱绰绰有余。
两三文钱。
金陵城里一碗阳春面的价钱。
罗贯中将样张搁回了案上,整了整衣襟,朝朱橚深深一揖。
“邸报馆有这套家伙在手里,工本、速度、品质,三桩事全解了,殿下若不弃,这份邸报的编务,草民愿一力担之。”
“只是殿下,草民有一桩事得先禀明。草民如今受聘于晋王殿下府上,替晋王殿下编排杂剧、撰写话本,月俸是从晋王府的帐上支的。草民若转投殿下这边主持邸报编务,晋王殿下那头……”
朱橚的手摆了起来,摆得极其干脆。
“这事你不用操心,三哥那边我去说。”
罗贯中的眉头还拧着:“晋王殿下的脾气,草民多少领教过几分,上回草民写的那出赤勒川杂剧,第三幕的唱词改了七遍他还不满意,堵在草民家门口从辰时坐到未时,愣是看着草民改完才走。这般上心的东家,草民贸然抽身,怕是……”
“先生放心。”朱橚的语气里头连半点心虚都没有,“三哥最近忙着呢,他家那个小济熺再过个把月便满周岁了,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儿子的抓周礼该摆什么排场、请哪些人来观礼、桌上该放几样东西让孩子抓,我上回去晋王府,他拉着我念叨了整整一个时辰,从金锁片讲到虎头帽,连抓周盘子里的毛笔该摆左边还是右边都要跟我商量。”
他伸手拍了拍罗贯中的肩膀。
“回头我让格致院给小济熺做几样新鲜玩意,什么会跑的木马、会转的风车,再搭一套精巧的鲁班锁,够他那个当爹的乐上半个月。东西往晋王府一送,三哥高兴了,我再顺嘴提一句把先生借过来用用,他哪里还顾得上跟我计较。”
罗贯中听着这番话,嘴角抽了两下。
薅自家兄长的人,薅得这般理直气壮、这般轻车熟路,想来不是头一回了。
“先生既然应了,那咱们这份邸报,总得有个名头。”
朱橚在工棚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盆格致院匠人养的茱萸盆栽上,叶子碧绿,红果累累。
“就叫《金陵辣晚报》。”
罗贯中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这名字……是否太过市井了些?”
“要的就是市井。给读书人看的东西叫邸报,给街面上的老百姓看的,得让他们一听名字便想掏钱。先生想想,茱萸是什么味道?又辣又冲,搁在舌尖上嘶一下便满嘴生津,尝过一回便忘不掉。咱们这份报纸登的内容,走的便是这个路数。朝堂上那些心里头藏着腌臜事的人,每日打开这份邸报,读一回便被辣得坐不住,读两回便要冒汗,读三回便该睡不着觉了。”
罗贯中想了想,到底没再争辩。
殿下给自家战马起名叫“晚起”,给邸报起名叫“辣晚报”,这取名的路子,跟正经二字从来沾不上边,可偏偏有一种让人过耳不忘的本事。
“印得出来是一回事,卖不卖得动是另一回事。金陵城里的百姓买一份邸报花两三文钱,图的是什么?图消遣。朝廷的政令、边疆的军报,这些东西对寻常百姓来说隔得太远,看两眼便丢到一旁了。邸报若是期期都登这些硬邦邦的公文,头一期新鲜,第二期凑合,第三期便没人掏钱了。得有一样东西,让人读了第一期便惦记着第二期,读了第二期便追着第三期买,追得欲罢不能,追得满城风传。”
“不知殿下可有良策?”
朱橚从袖中摸出了两本薄薄的手抄册子,递了过去。
“先生帮我将这两本册子上的内容登在邸报上,每期刊一回,只刊一回,读到紧要处便断掉,下期接着往下登。”
罗贯中拿起了第一本,翻开封面看了几行。
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翻页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到了第三页,整个人已经微微弓着腰凑近了纸面。
“殿下,这是谁写的?”
“先生只管说,能不能让人追着买。”
罗贯中合上册子,看了看封面上的字,又翻开重新看了一遍开头那几行。
他写了半辈子的话本,什么样的故事能勾住人、什么样的段落能让茶客追着说书先生要下回分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殿下,当年左思写了一篇《三都赋》,洛阳城里人人争相传抄,抄到纸铺子里的纸都卖断了货,这才有了洛阳纸贵的说法。”
“左思靠的是一篇赋,殿下这两本册子若是期期连载,金陵城笺纸铺里的纸够不够用,草民可不敢打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