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韩老弟,你觉得当今皇上如何?(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马车刚过了通济门,便被人拦了下来。
毛骧带着一队锦衣卫,客客气气地请王妃殿下开车门。
徐妙云掀开车帘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疑惑,等到毛骧的人从车厢夹层里把她那位未婚夫连拖带拽地揪了出来,疑惑便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朱橚十分熟悉的神色,“回来有你好看”。
朱橚就这样被毛骧“请”回了皇宫,在乾清宫里挨了老朱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然后被拎着后领拽上了这趟微服私访的差事。
所以他现在坐在秦淮河边的茶摊上嚼卤豆干,看着老朱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穷书生聊得兴起。
……
朱元璋跟韩宜可的话头越扯越宽了。
从他的籍贯聊到了他教书的见闻,从书塾里孩童的功课聊到了科举重开的消息,最后话锋一转,落到了一个更大的题目上。
“韩老弟,你是读书人,咱想请教你一句,当今这位皇帝,你觉得如何,算得上明君吗?”
朱橚往嘴里扔卤豆干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老朱一眼。
来了。
皇帝微服私访,都要问这个问题吗?
韩宜可沉吟了片刻,答道:“应该还算可以吧。”
朱元璋的眉毛拧了起来。
“什么叫应该还算可以?”
韩宜可将茶盏搁回桌上,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朱老哥莫急,且听在下说完。”
“当今天子农户出身,知晓民间疾苦,听闻龙庭之上厉行节俭,饮食起居不尚奢靡,对贪官污吏更是深恶痛绝。单论这些,确是难得。”
他话锋一转。
“可开国之君,哪一个起初不是这般模样?汉武帝初年,励精图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北伐匈奴开疆拓土。唐太宗即位之初,虚心纳谏,开贞观之治。这些皇帝在开国的时候,个个英明,个个勤勉。可到了晚年呢?汉武帝穷兵黩武,耗尽天下民力,晚年下轮台罪已诏。唐太宗亦如是,晚年渐生骄逸之气,忠谏难入,以致征高句丽劳师远征,不复早年从谏如流的气度。”
“因此在下以为,评判一个皇帝,不能只看他开国时怎样,要看他晚年最终如何收场。当今天子正当盛年,下定论为时尚早。”
朱元璋的表情松了松。
“那依你之见,唯有开国的皇帝能做到这般勤勉吗?”
韩宜可回道:“开国皇帝是从刀枪剑戟里杀出来的,见过天下大乱是什么模样,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自然也明白那把龙椅坐上去容易,坐稳了有多难。因此开国之君多半会悉心教导皇子皇孙,盼着后人能守住基业。若是教得好,出一位好圣孙,便能兴盛三代。”
“可三代之后呢?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天子再也不知道饥寒为何物,坐在那把椅子上只觉得理所当然,哪里还知道天下的分量,这便是历朝历代都逃不过的难关。”
朱元璋连连点头:“说得好,韩老弟这番见地,比那些翰林院里的老学究强多了。”
韩宜可拱手道:“朱老哥谬赞了。”
“不过……”
韩宜可忽然话锋又拐了回来,面上的客气淡了下去,换了一副直愣愣的正色。
“不过在下以为,当今皇帝在教育皇子这件事上,实在差强人意。”
朱橚嚼卤豆干的动作停了。
朱标端茶盏的手悬在了半空。
韩宜可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
“诸位皇子之中,太子殿下宽仁有度,处事持重,确是储君之器。吴王殿下赤勒川一战扬名天下,又兴办报馆、推行新政,有胆有识。这两位,教得不错。”
“可其余的呢?秦王骄纵跋扈,晋王飞扬浮躁,其余几位尚在幼年的皇子,坊间传闻多有不堪入耳之事。这些皇子将来到了封地上,山高皇帝远,头上没有人管束,身边尽是阿谀奉承之辈,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不敢想。”
他神色颇为诚恳,继续道:“幸亏宫里还有马皇后压着。可皇后娘娘能压得住一时,能压得住一世吗?等到皇子们各据一方,皇后娘娘的手再长也够不到那些封地上去。到了那个时候,那些被惯坏了的皇子,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所以朱老哥你问我当今陛下算不算明君,我的回答是,治国尚可,教子堪忧。连自家的儿子都管不好的皇帝,你指望他能教出什么好圣孙?”
朱橚嘴里那颗卤豆干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猛咳了两声,拿袖子捂着嘴,眼睛往朱元璋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在心里默默给韩宜可竖了一块碑。
老韩啊老韩,你这可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啊。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真没法说韩宜可讲错了什么。
历史上大明的皇位传承,传到后面是个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
朱元璋费尽心力培养的太子朱标若是不早逝,大明或许还能多撑几代。
可朱标一没,朱允炆上了台,四年便丢了江山。
老四朱棣靖难夺位,说到底那也算是某种程度的二世而亡。
朱允炆那个所谓的“好圣孙”,好在哪里?
好在把爷爷打下来的天下拱手送给了叔叔。
韩宜可说三代之后便守不住了,大明可能连三代都没撑满。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太阳穴旁边的青筋跳了一下,右手搭在桌沿上,五根手指收紧了。
这是掀桌子的前兆。
朱标看出了端倪,连忙接过话头。
“韩兄所言,自有几分道理。不过天家教子之事,外人所知未必详尽,坊间传闻也多有添油加醋之处,兴许实情并不如韩兄所闻的那般不堪。”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桌沿,挡在了父亲的手前面。
韩宜可却是个实心眼的人,被朱标这么一劝,非但没有收住,反倒又补了一句。
“朱兄弟说的也有理,可教育皇子这件事,关乎社稷根本,在下一介布衣,忧虑或许多余,但总比装聋作哑强些。”
朱橚不动声色地伸手拿起那碟卤豆干,挡在了朱元璋和韩宜可之间的视线上。
“韩兄尝尝这个豆干,这家茶摊的卤味做得不错。”
韩宜可浑然不觉,接过那碟豆干,还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