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酥油茶里的家国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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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看,开济还算是替大明立了功。
他将这层尴尬压下去,又问道:“王将军可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一个姓冯的小妾?”
王保保摇了摇头:“我与此人本就相处不多,私生活上的事情不曾留意,更多的情况,我就不了解了。”
朱橚也不再追问,将这条线暂且搁下。
……
朱橚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今日的重头戏。
“王将军,大明打算在金陵设一座军事学堂,由父皇亲自督办。学堂分设步战、骑战、海战三科,步战科由我岳父领衔,海战科交给了中山侯汤和。骑战科的位子,我想请将军来坐。”
王保保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副刚才谈开济时的冷厉收了,换上了一副不远不近的矜持。
他神色淡淡的道:“殿下好意,王某心领了。只是有一件事殿下想必也清楚,我是蒙古人,教会了大明的骑兵在草原上作战,将来这些骑兵调转枪头打我的族人,我于心何安。”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推拒的架势端得十足。
他身旁的耐驴也跟着哼了声,正要帮腔几句。
王月悯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
“阿哈,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骗骗旁人还行,骗我就不必了。”
王保保的神情僵了下。
王月悯偏过身来,正对着自已的大哥,语气里全是做妹妹的不客气。
“赤勒川那一仗,大明两万人顶着你八万大军打了四天四夜,你的蒙古铁骑冲了多少回?花瓣阵前撞得头破血流。大明军中懂骑战的将领何其多,诸位国公自不必多说,还有傅友德、蓝玉等一大串武侯,他们哪个不是在马背上滚过来的骑将?如今让你坐这个位子,不过是给你份体面的营生,你倒端起架子来了,还真以为五弟是冲着你的才华来的?”
王保保转头看向自已的妹妹,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眼中头一回露出了错愕。
他这位妹妹嫁到金陵六年,从来都是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性子。
可自打今日从那辆马车上下来,那副被金陵城磨了六年的沉默壳子便全碎了,露出底下那个从小就敢拧哥哥耳朵的蒙古郡主。
王月悯没给哥哥回嘴的余地,径直往下说:“而且阿哈你想想,你若领了骑战科,大明将来的武将有一多半要在你门下受过教,你便是他们的恩师。将来这些人真上了草原与蒙古骑兵对阵,你这位恩师的面子就摆在那里,打归打,总会留几分余地。比起让一个跟蒙古人毫无渊源的汉将去教,你来教反倒能给两族之间留下更多转圜的余地。”
“可以说两族的和睦,都系在啊哈你一人的肩上,你怎么连这一层都转不过弯来,比起在这宅子中整日闲坐,哪个对草原更好,啊哈自已掂量。”
耐驴本来张了嘴要帮大哥说话,瞧见妹妹扭过来的眼神,那嘴又闭上了,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老老实实地往椅背上缩了缩。
王保保坐在那里,脸上那层刻意端起来的矜持已经碎了大半。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对过无数劲敌,却从来没有哪个对手能让他在三句话之内丢盔弃甲。
偏偏自家妹妹做到了。
这位曾经统帅十数万铁骑的北元王公,此刻被自家妹妹驳得哑口无言,两条眉毛拧在一处,和方才在院门前接旨时的沉稳全然两副面孔。
徐妙云将这兄妹二人的交锋看在眼中,在王保保的犹豫快要被面子重新封住之前,她轻声开口了。
“王将军,妙云有句话想替姐姐说。”
王月悯有些困惑地看向徐妙云,不明白这话怎么转到了自已身上。
徐妙云向王保保欠了欠身,语调平和:“秦王府那位邓侧妃之所以能在府中张扬跋扈、屡屡越过姐姐这位正妃行事,她仰仗的除了秦王的宠爱,更大的底气来自娘家卫国公邓愈在朝中的权势。邓家在军中的故旧遍布各卫所,有这份根底撑着,邓氏在秦王府中有恃无恐。而姐姐这些年在金陵形单影只,娘家人虽在金陵,却是被监管的降臣,旁人自然不会高看几分。”
“姐姐这些年在金陵过得艰难,说到底是身后没有依靠。蓟国夫人年迈,将军和耐驴将军虽是姐姐的至亲,可困居府中不问世事,外人眼中便只当这一家子是无根的浮萍。可若是将军肯出山执掌骑战科,日后大明军中的将校但凡学过骑战的,见了将军都要执弟子之礼。这份分量摆出去,秦王府上上下下都要掂量掂量,姐姐在秦王府便过得愈发顺遂。”
朱橚在旁边听着,心中暗暗叹服。
他筹谋军校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兵制改革、将校培养、三方制衡,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到底是女子之间更能感同身受,她看见的不是棋盘上的黑白子,而是棋盘外面那些活生生的人。
王保保沉默了许久。
他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徐妙云,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松动了。
王保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向徐妙云,目光中带着真切的叹服,朝她拱了拱手:“王妃这番话说到了我的痛处。敏敏嫁到秦王府这些年受的委屈,做哥哥的心中有愧。既然我出来做事能让她的日子好过些,这个骑战科的位子,我坐了。况且能与徐大将军同在一座学堂共事,也算是平生一大快事。”
徐妙云闻言,立刻起身朝王保保行了晚辈之礼,笑吟吟道:“侄女在这替父亲先谢过叔父,父亲若是知道能与将军同堂论兵,怕是今夜便要睡不着觉了。”
这一声“伯父”唤出来,王保保的眉宇舒展了许多。
往后自家和魏国公府的辈分,可能有点乱了。
耐驴在旁边瞧着这番变化,先前那些阴阳怪气的架势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巴掌往桌面上一拍,瓮声瓮气地开口:“既然大哥都答应了,那我也不能闲着。吴王殿下,我听说你在招募征讨东瀛倭寇的兵马,我耐驴报名。”
朱橚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嘴角带着几分戏谑:“你一个只会骑马挥刀的蒙古糙汉,旱鸭子一个,如何上得了海船?海上颠起来,你怕是连站都站不稳,还没碰着倭寇便先吐在甲板上了。”
耐驴梗着脖子道:“当初薛禅可汗(忽必烈)征讨东瀛,他麾下的蒙古勇士哪个是水中泡大的?还不是放下弯刀便登了船。前辈做得到的事,我耐驴也做得到。只要能替敏敏挣一份军功出来,让秦王府上下知道她娘家人不是吃干饭的,别说坐船,便是让我学着大哥抱着木板子漂过去,我也乐意。”
王月悯的眼眶红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道弯弯的线,眼中的水光终于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
“我在秦王府过得好不好,当真不要紧。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妙云过得开心,五弟差事顺顺当当的,比什么都强。大家不必为了我去行事,我一个人在府中熬着,也熬得住的。”
堂中沉了下来。
徐妙云看了看王月悯湿润的侧颜,又看了看对面朱橚和耐驴绷着的面容,嘴角悄悄弯了弯,故意将语调拐得俏皮了几分:“姐姐放心,殿下一定会答应耐驴将军的请求。前提是姐姐往后再别给殿下续酥油茶了,方才那三盏下去,殿下的脸色可比金陵城墙上的青砖还要难看几分。”
满桌的人都愣了。
王月悯抬起头来,泪痕还挂在脸上,茫然地看着徐妙云。
王保保的面色变了又变,最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耐驴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望了一眼朱橚面前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油脂,顿时明白了几分,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朱橚冲着徐妙云投去了一个幽怨至极的眼神:“徐大小姐,本王今日这张脸,算是被你里里外外卖了个干净。”
徐妙云笑盈盈地回望着他,两颗眸子弯成了月牙,唇角那点狡黠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满院秋意从中堂的帘隙间悄然潜入,伴着半盏余温尚存的笑语暖香,无声地栖落在众人的素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