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四王旗的案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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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场地处四王旗东北边缘,距离边境线不到一百公里。二月的草原风硬如刀,从蒙古高原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赵小宝没戴棉帽,十分钟后耳朵冻成两个红团。
“师傅,”他缩着脖子,“这地方夏天有人来吗?”
“六到九月有牧民放羊,”乌日娜指着远处几间废弃土房,“那户是夏营地,十月就撤了。”
“那凶手怎么知道这儿没人?”
乌日娜没回答。
张川蹲在抛尸点——三个月过去,羊粪堆已经被牧民平掉,只剩一片颜色略深的冻土。他伸手按了按,地面硬得像水泥。
“冻土挖不动,”他说,“所以凶手没挖坑。”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但他是怎么选的这儿?三百公里跨省抛尸,他不可能漫无目的地开。”
他转向乌日娜。
“如果换作你,你凭什么选这儿?”
乌日娜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我,”她说,“我一定选我来过的地方。”
她指着远处废弃土房。
“牧民会在夏营地住三四个月,对周边几十公里地形了如指掌。哪怕不是本苏木的牧民,只要在这儿放过羊,就知道冬天没有人来。”
她顿了顿。
“凶手要么是本地人,要么在这儿待过很长时间。”
张川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迎着风,点了支烟。
风把烟雾瞬间撕碎。
第三天傍晚,刘强从县城打来电话,“川哥,我把杨林科2003年上半年的通话详单捋了一遍。”他的声音透着熬夜后的沙哑,“这个号码最后一通打出电话是2003年8月12日,主叫山西怀仁,被叫是——你猜是谁?”
“别卖关子。”
“怀仁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值班电话。”
张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打了两分钟。”刘强说,“然后8月13日,这个号码有一通呼入,归属地是内蒙古察右中旗。接听时长四十七秒。之后就再没有使用记录。”
察右中旗。
距离四王旗抛尸点,不到两百公里。
张川挂掉电话,推门走进白局的办公室。
“白局,调察右中旗的矿企名单。2003年前后在营的,私矿为主,法人或实际控制人有山西背景的优先。”
白局抬头看他。
“你跟杨林科的矿主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传真。
“怀仁警方今天上午发来的协查补充。杨林科打工的私矿矿主叫张景,山西怀仁本地人。2003年8月,杨林科实名举报张景的矿发生瓦斯爆炸、瞒报死亡人数。当地安监局介入调查,张景被约谈。”
他把传真推到张川面前。
“举报之后不到一个月,杨林科失联。”
张川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窗外风声呼啸,把窗框吹得轻轻震动。
他想起现场照片里那具侧卧的尸体。
想起那三块辟邪的红布。
凶手害怕。
怕那个被他勒死的人,化鬼来找他。
当晚十点,专案组在四王旗公安局作战室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
白局的人把察右中旗的矿企资料铺了半张会议桌。2003年前后在册的私矿四十七家,其中有山西投资人背景的十一户。在这十一户里,2003年下半年发生过用工异常、人员非正常流动的,三家。
刘强拨通了其中一家的留守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老人,看矿仓库的。他说2003年矿上确实有个四川籍的工人失踪,老板说是跑了,欠了半个月工钱没人管。
“矿老板叫什么?”
“李瑞平。”老人说,“听说是山西人,那几年矿上好多山西来的。”
张川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
“明天一早,刘强、乌日娜跟我去山西怀仁。赵小宝留守四王旗,跟白局的人继续排查这个李瑞平的社会关系——他的岳父是谁,他的铁矿跟山西张景的矿有没有关联。”
赵小宝挺直腰板。
“是,师傅。”
乌日娜举手。
“组长,去山西之前,我想再去一趟抛尸点。”
张川看着她。
“想找什么?”
“那年夏天我也放过羊。”乌日娜说,“夏营地附近的风、草的方向、废弃房子边有没有水井……有些东西,男人踩十遍也看不出来,女人看一眼就知道。”
她顿了顿。
“如果那个矿老板真在那儿待过,他的车辙会消失,他的脚印会被风吹平。但他留下的别的东西,可能还在。”
张川沉默了几秒。
“天亮出发。”他说,“我们分头跑。”
窗外,乌兰花镇沉在深蓝色的夜里。
远处有狗吠声,隔着几公里传过来,闷闷的,像草原在咳嗽。
张川站在窗前,把那摞现场照片又翻了一遍。
红布。
他想起前世的自已。
那时候他以为所有悬案都能靠技术、靠线索、靠熬通宵磨出来。后来他懂了,有些案子卡住的不是技术,是人。凶手躲在十五年的暗处,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明,是因为警方还差一个角度。
这一次,他没有前世的记忆帮他抄近路。
他只有这帮人。
他合上卷宗。
“今晚大家早点休息。”他说,“明天开始,这案子正式啃硬骨头。”
刘强揉着眼睛点头。乌日娜收起笔记本。赵小宝把每个人的茶杯收去清洗。
张川最后一个走出作战室。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外面风很大。
他想起明天要开三百公里夜路去山西,想起那个叫杨林科的矿工失踪前打的最后一通电话,想起那三块压在证物袋里的、颜色依旧鲜红的布。
他不知道这个案子要打多久。
巡洋舰迎着初升的日头驶出乌兰花镇。
后视镜里,四王旗公安局那栋灰白色的楼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草原的地平线。
张川握着方向盘。
副驾坐着乌日娜,膝上摊开那张手绘的牧区地形图,铅笔在废弃夏营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后座,刘强靠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份写满批注的山西矿企名单。
三百公里之外,怀仁的私矿老板还不知道,有一车人正穿过这片萧瑟的早春,去找十五年前那场矿难的真相。
张川踩下油门。
草原的风从车窗缝隙挤进来,带着将化未化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