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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流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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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无人理他。

因为很快,他哥哥谢安也中觞了,于是谢万赶紧带头倒数,倒数完毕,谢安立即大喊:“有了!”众人再度屏息以对。

“伊昔先子,有怀春游。契此言执,寄傲林……”谢安昂然来言,却只说了十六个字便卡在那里。按照之前规矩,这便是半首诗,众人无语至极,纷纷指斥,你这厮真真与你弟弟是五十步笑百步。谢安只能认输,学着自己弟弟来言,待会集体作诗时一定补上……然后主动罚了半杯酒,又引得人来骂,只能再罚满一整杯,然后老老实实坐回去,先抄了自己那半首诗,却根本不用谁起哄,直接燥热的揭开了上衣衣襟,灌风进去。

刘阿乘这个时候倒是无话可说,因为他早晓得,谢安的名头虽然大,甚至是这里唯一能跟王羲之抗衡的历史名人,但文学上真没听说过啥名头,而且真要说文学赏析,他也是吃过见过的,之前在谢府听对方讲课,就觉得对方匠气十足,没有那种文学名人的文字通透感。

真不如他侄女的“未若柳絮因风起”。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徐丰之、庾蕴、曹茂之、高柔,包括王坦之、王凝之依次做了凑数诗……其中王凝之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直接背诵了一首依旧让刘阿乘茫然的五言诗……郗情、魏滂、孙阿嗣依次罚酒后,流觞终于在越来越高的气氛中抵达了号称当世文宗的孙绰那里。

这下子,包括刘阿乘在内,所有人都几乎抱起巨大期待。

而孙绰也果然不负众望,不过倒数了十个数,便大喝一声,直接光着一只脚踏入流水中,然后捧着那大觞来做吟诵:

“春咏登,亦有临流。

怀彼伐木,肃此良俦。

修竹荫沼,旋濑荣丘。

穿池激湍,连滥觞舟。”

众人连连呼好,孙绰自己也很满意,转身让自己儿子孙阿嗣帮忙倒酒、抄写之后,干脆不管规矩,直接取了酒又来饮了一大杯,连呼痛快之余,当众扯了上身衣服,连里面吊带都褪到两侧,露了雪白的膀子和两个点,然后面色发红的躺下来,脚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表演到了化境还是得偿所愿真爽到了继而彻底失控以至于名士风流尽显。当然,刘阿乘此时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疑惑了一一就、就这?!

这跟前面那些口头禅、佛门偈子比,到底有啥好的?你不是当世文宗吗?!

平心而论,由不得刘阿乘满脑子浆糊,他不知道的是,他其实被后世那些高端网文给忽悠瘸了。要知道,后世穿越网文也是有发展的,一开始流行抄诗,但是后来慢慢的有了迭代,便有人发现,很多诗歌是抄不得的,没有那个意境、氛围,典故更是动辄谬之千里,于是刘阿乘穿越前的那些高端网文都不许抄诗的,谁抄谁就要丢脸。

所以,除了那个真真正正有感而发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外,穿越者真是一个字都不敢抄的,生怕出了岔子,被人认出来你不是正经士族。

这也是实情,因为在冒充底层士族这个事情上,装文盲都比抄诗装风流安全。

你看刘虎子就知道了。

那么具体到这兰亭集会上,晓得这是名传千古的盛事,刘阿乘更是一个字都不敢抄,生怕丢人现眼到千年后的,他认定了今日就是罚酒嘛,这有什么吗?

此时目的已经达到了,无欲无求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穿越的时代,可能是中华上下几千年抄诗最妥当的年代,没有之一。原因有两个。

一个往后,正是诗歌大爆发时代,唐诗将诗歌推向中国诗歌之最高潮,而既然如此,那么很多东西都已经有了那么一点雏形,比如前面的三曹、建安七子,包括竹林七贤,包括金谷园那几位,再比如后面一点的陶渊明返璞归真,小谢又清发,还有鲍照之豪放。

所以,真抄,只要典故不出岔子,什么山水,什么田园,什么咏史,什么豪放,什么婉约,包括四言、五言、七言,都能扯上一点,没大问题的。

而第二个原因,正是刘阿乘今日的所谓“眼前障”。

他因为《兰亭集序》,以及这个时代前后那些伟大诗人而以为这个时代的中国诗歌也是很有水平的…这个观点是大错特错的。

实际上,后世无论是史学家还是文学史家,无论是中古时代的古人还是工业化后的现代人,都惊讶的发现,就这几十年,很可能是中国历史上诗歌的最低谷,没有之一。

除了那些不确定年代,实际上应该也的确不是这个年代的乐府长诗外,它就没有一首传世名作。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那么再具体一点,就这个时代,就眼前这群名士,就是王羲之、谢安、孙绰、许询、僧支道林这些个人,可能还要加上桓温和他幕属那群人,他们和他们的诗歌有个学术上的称呼,唤作玄言诗。

所谓玄言诗,纯粹就是这群人谈玄论道脑子抽了,直接从《庄子》这些典籍里抽词硬凑的玩意。也就是刘阿乘看到的这些仿佛道家偈子、口头禅、打油诗一样的存在,只是专门套弄了道家玄言而已。后世公论,玄言诗“理过其辞,淡乎寡味”,正是穿越者现在这个真切感觉……这真不是他刘阿乘审美水平跟不上。

甚至连距离很近的南北朝时期的《文选》都专门放弃了玄言诗,只保留了这个时期零星的赋、序。很多文学史家,历史学家对玄言诗的唯一正面评价就是,这个东西孕育出了后来的山水诗与田园诗……但是正面孕育还是反面孕育也还真不好说。

就在刘阿乘发懵的时候,第二轮流觞曲水早已经开始,越来越快乐的气氛中,这流觞竟然飘到了对面郗超身前,然后打了个旋,撞回到到刘阿乘这里,卡在了专门预留的缝隙上。

不管如何了,先得走形式,刘阿乘起身先将不知道多少老爷们舔过的大觞捧起来,努力找到了似乎比较干燥的一个角,先将这流觞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后便有一点晕晕乎乎。

毕竞之前已经罚了一大杯。

而其人努力打起精神,四下一看,周围明显已经杂乱,很多人此时都已经放浪形骸,而原本整齐的倒数也乱了不少,而让他无语的是,王坦之这厮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直接光着脚跳起来,哈哈大笑指着自己倒计时。

登时惹得刘阿乘生气起来。

再加上听了半日的寡淡玄言,不由有点冒失起来,就你刚才念得四句顺口溜,也敢跟我装?一念至此,其人竞然忘了穿越者大忌讳,乃是努力去想不着典故,去想一个只学着这些人讲山水哲理的诗篇来……没错,他要抄诗了!

但仓促之下,如何能轻易想到跟眼下场景搭配的?

便也只能认输。

然而,就在倒数结束,其人转身倒酒之时,忽然瞥见远处镜湖,心中微动,竟然想起一首诗来,心中想着,怎么都比王坦之那厮的顺口溜强,然后竟又转身回来,昂然来叫:

“有了!”

众人无论上下,一起惊愕。

“百里长湖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此时,刘阿乘已经指着不远处镜湖咏诵出来了前两句,而到这里,其人晃了晃身子,复又指向了身侧注入镜湖的兰亭小溪,从旁边指到山上,继续吟诵了下去。“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周围继续保持了一定安静,因为大部分人都以为这个小子是凑数的,没想到真有诗。

其次,刘阿乘自己不晓得的是,这里的人其实大部分人跟他一样,也不晓得这诗好坏,却都能察觉,这诗之风气似乎与众人不同,但又好像有些古风,所以不敢擅自评论,都在等在座的几位当世文宗开头呢。而寂静之中,就连对面郗超都瞪了刘阿乘一眼。

少年一阵心虚,却是本能想到那个问题,眼下莫非还没有七言诗?弄出大劈叉来了?但好像有了吧?正在疑惑中,那边孙绰忽然咽了下口水,然后唾沫横飞,言之凿凿,却显得极为不屑:

“刘阿乘,你久在北地,学魏文帝七言之格式也是寻常,借北方胡风之简陋,也能理解。但你七言终究学的不对,七言若不能长篇,只是小品。何况,如今江左风流,皆在谈玄论道,你若不能融汇贯通,将来诗品也只能如这诗一般始终只能算二流!而你本人也不能尽得江左风流!君不见,以刘越石之经历,犹然要在诗中谈论老庄的。当然,按照谢安石的意思,你志气依然在北,能做出这等诗来,也算是合乎你的本心!今日且许你做我们这些天光云影之活水!不必罚了!”

原来是一首学习魏文帝的二流七言简陋之诗!至于活水则是自诩,这百里长湖是以镜湖指江左,天光云影则是说此间之名士,乃是要大家接纳他进来才能使江左风流延续的意思!

众人醒悟过来,连连夸奖,高柔更是鼓掌大笑,毕竟他们也知道之前那些做出诗的少年们所谓四言诗放在玄言诗里也是二流,甚至三流、不入流。

这新到的周瑜、刘琨也二流了,诗也挺有意思的,气氛那么好,自然也要夸一夸了!

便是王坦之老老实实坐下后,也忍不住多看了刘阿乘一眼,心中暗想,这小子这般年纪,既会杀人不说,竟然还能望二流的诗品?虽然是个北流,但能被郗嘉宾引为自己周瑜的,果然还是不乏才能的。莫非真如谢东山所言,这是个刘越石之流?

另一边,稀里糊涂过关的刘阿乘稀里糊涂坐下,放下流觞之后,便低声来问对面郗超:“嘉宾,你刚刚为何瞪我?”

“你犯了我祖父忌讳。”郗超无语至极。“将那个字改回镜!”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可不是吗?

只能连连朝郗氏父子道歉,结果心情极佳的郗情反而大度,当场直言:“都说了,今日不论忌讳,何况你难得急智做了二流诗品,我脸上也有光的。”

刘阿乘自然连连颔首,转身改成“百里长湖一镜开”来做抄录时却又忍不住来想,这竟然过关的二流诗品,到底是高是低?而且还是那个疑惑,这群江左名士的诗,包括所谓文宗的诗,为啥都是那个鬼样子?这兰亭集会还能不能名扬千古了?

我是不晓得什么鬼样子的分割线一

肆眺崇阿,寓目高林。青萝翳岫,修竹冠岑。谷流清响,条鼓鸣音。元萼咄润,飞雾成阴。一一《兰亭诗其一》谢万

司冥卷阴旗,句芒舒阳旌。灵液被九区,光风扇鲜荣。碧林辉杂英,红葩擢新茎。翔禽抚翰游,腾鳞跃清泠。

一一《兰亭诗其二》谢万

“永嘉时,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爱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谢、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及桓公北伐,太祖兴起,士人得观峥嵘,夫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渐得文已尽而意有余之态,可谓逆转矣。”《诗品序》齐钟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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