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李如松的药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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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压下心头怒火,挥退左右,只留父子二人在堂內。他没有再厉声斥责,而是静坐案前,铺纸磨墨,提笔撰写请罪奏疏。
他一字一句,尽数写明自己教子无方,致使禁药流入辽东军中,自请责罚。
写完便封好,命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李成梁每日在校场练兵,面色如常,但孙军医注意到,他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一口没喝。
李如松被禁足在营房,每日有人送饭,不许外出,不许见客。父子俩隔著两道门,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成梁的奏疏先被送至內阁,当日便递到了朱载面前。
朱载拆开细看,提笔批覆,语气平和却分寸分明:李如松不知禁药底细,並非有意为之,不知者不罪,罚俸半年,以作惩戒;辽东军中所有违禁丹药,悉数收缴,当眾焚毁;藉此契机,全面清查辽东军屯隱田,所有隱匿田產一併清丈,归入一条鞭法统一徵收。
李成梁接到圣旨后,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召集全军將校,齐聚中军大帐。
他当眾宣读圣旨,隨后命人將那箱药丸搬到帐外,架起柴火,一把火点燃。
药丸在火中啪作响,冒出阵阵刺鼻黑烟。眾將校围立四周,鸦雀无声,人人面色凝重。
李成梁立於帐前,目光扫过眾將,声音洪亮如钟:“陛下给了我李家台阶,此事就此翻过。但军屯隱田、苛税拖欠之事,从此一笔清算!即日起,所有军屯田亩,如实上报,一分一厘税银都不得拖欠。谁敢再隱匿田產、私占屯田、违抗税法,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辽东军屯田亩,歷来是笔糊涂帐。军屯册子上登记五千顷,可实际耕种面积远超此数。
歷任將校私占屯田、隱匿不报,朝廷军餉不足便剋扣士兵粮餉,士兵不堪压榨便纷纷逃亡,边镇军力日渐空虚。
一条鞭法推行以来,朝廷屡次要求清理辽东军屯帐目,却始终被各种理由推脱,新旧帐目混杂,无人愿意理清。
此番借著丹药一案,李成梁亲自坐镇,调来嘉靖四十三年旧册与近年实种记录,一块地一块地核对,將所有隱匿田產悉数登记造册,严格按照一条鞭法徵收税银。军中不乏將校私下抱怨,说李成梁不惜拿亲生儿子开刀,只为向朝廷表忠心。
李成梁听闻流言,当即把几名发牢骚的將校叫到帐中,將李如松罚俸的圣旨拍在桌上,厉声呵斥:“我李某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依规惩处,尔等还有何话说
朝廷法度,不是儿戏。辽东的安稳,更不是靠隱匿田產、私贩禁药换来的!”
眾將校再也不敢有半分异议,军屯隱田清理工作顺利推进,拖欠多年的税银尽数补缴。
户部收到辽东解送的首批足额税银时,尚书刘体乾反覆核对三遍,確认数字无误,才连忙將奏报送入宫中。
朱载看著辽东的奏报,对身旁冯保嘆道:“李成梁此人,性子刚烈,素来护短,可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儿子误触禁药,他不遮掩、不包庇,主动请罪,还借著这个契机,理清了辽东拖了数年的军屯烂帐,难得。”
李如松罚俸期满,返回辽东军中。李成梁將他叫入內帐,案上摆著一壶烈酒、两个酒杯。他给自己倒满一杯,又给李如松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你这次惹下的祸事,反倒逼著朝廷、逼著辽东,把军屯的烂帐理清了,算是歪打正著。”李成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如松端著酒杯,眼眶微红:“父亲,孩儿当初真不知这是禁药。那伙计只说是滋补丸药,孩儿一时糊涂————”
“你若是明知故犯,就不是罚俸这么简单,直接革去军职,永世不得录用。”李成梁放下酒杯,语气严厉,“你身在军中,身居高位,旁人递来的东西,不问来路、不辨药性,就敢分发给將士,这不是糊涂,是大意。记住这次教训,日后无论身在何处,凡事多留个心眼。別再让为父给你收拾残局,別再给李家惹祸。”
李如松重重点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