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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九章 春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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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陈溪,“我能。”

春分的第七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春分快过完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春分的暮色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春分快过完了,天气暖和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开机了,方叔叔去参加了。他溪溪比他当年强。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

春分的第八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邮票是今年的,边缘齐齐整整,邮戳上的日期清清楚楚。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礼品盒里。方卫国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都透着劲儿:“河生,溪溪给我织的围巾,我天天戴着。暖和。你也有吧?她给你织的,你也要天天戴。别舍不得。孩子的孝心,不能搁着不用。春分了,天气暖和了,可早晚还是凉,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出门也不看天气。”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每一个字,河生都认得,都看得进去。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都是想念。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意。

“卫国,信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你那条围巾呢?溪溪给你织的,你也该戴戴,别总收在柜子里。东西搁着不用,就是浪费。”

“戴着呢。出门就戴。”

“那就好。春分了,天气暖和了,可早晚还是凉。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出门也不看天气。”

“你也是。你那个人,一辈子也不拿自己当回事。你出门,拄着拐杖,也不看路,光顾着跟人话。”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

“像。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你写书写到住院,我造船造到胃出血。谁也别嫌谁。”

“不嫌。河生,春分快过完了。”

“快过完了。”

“日子过得真快。”

“快。”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挂断。河生听着方卫国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方卫国听着河生的呼吸声,也粗粗的,像拉风箱。两个人都不年轻了,可谁也舍不得先放下电话。

春分的第九天,陈溪从片场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哑,拍了一天的戏,累得不想动。可她很高兴,导演夸她演得好,她有天赋。

“爸,您知道吗?演您年轻时候的那个演员,长得跟您年轻时一模一样。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他穿上您那个年代的衣服,站在黄河边,我差点以为那就是您。”

“他演得好吗?”河生握着手机,把听筒贴近耳朵。

“好。他看了您的照片,看了您的回忆录,还跟方叔叔聊了好几天。他把您研究透了,连您抿嘴的习惯都学了去。”

“我抿嘴?”

“您抿嘴。您话前习惯性地抿一下嘴,您自己不知道。方叔叔告诉他的。方叔叔,您这个习惯从年轻时候就有,一直没改过。”

河生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可方卫国记得。方卫国记得他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脾气,他的倔强,他的沉默。方卫国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春分的第十天,河生去了菜市场。春分快过完了,林雨燕要吃春饼。他买了面粉、猪肉、白菜、韭菜。卖肉的大姐认识他,老远就打招呼。他应了一声,提着东西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穿着夹克,有人已经换了薄外套。他把棉袄的领子放下来,走得不快不慢。立春过了,雨水过了,惊蛰过了,春分也快过完了。春天已经过半,可他不急。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和面。她站在案板前,两只手在面团上揉来揉去,动作不紧不慢。

“回来了?”

“嗯。买了面粉、猪肉、白菜、韭菜。”

“放那吧。”

河生把东西放在灶台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金灿灿的。

“你看什么?”她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好听的。”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春饼。陈溪卷了一个,咬了一口。“好吃。妈,您做的好吃。”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酱汁。

“好吃就多吃点。”

河生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口。很香,很脆。他想起了母亲。母亲做的春饼没有林雨燕做的好吃,薄厚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可他觉得好吃。那是母亲做的。

春分的第十一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棵枣树,枝头已经长满了嫩叶,黄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大哥坐在枣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得像个孩子——门牙旁边的那个黑洞还在那里。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叶子长全了。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了。我一个人坐在树下喝茶,想着你时候也在这棵树下喝过茶。你那时候不爱喝茶,嫌苦。现在爱喝了,老了。”

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坐在枣树下的样子。那杯茶冒着热气,把他的脸蒸得有些发红,可他的笑容很亮,像春天午后的阳光。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树叶子长全了?”“长全了。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了。”“好。等过了清明,我就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嫩芽已经长成了叶子,深红色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春分的第十二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春分”。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春雨如酥”。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周老师过,练字就是磨性子,性子磨好了,字就好了。河生磨了一辈子性子。从黄河边磨到上海,从造船磨到写书,从黑发磨到白头。他的字还不够好,可他的性子磨好了。

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春分快过完了,春天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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