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辅臣(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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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群走出殿门的时候,曹休正背对着他站在廊道里。
曹休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股劲儿从胸口散掉。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说了一句:
“陈长文,你也有今天?”
陈群站到他身旁。远处宫门正在缓缓闭合,最后一缕暮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青石板上。
“彼此彼此。”陈群说。
曹休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群以为他不打算把这句话说完了,然后他开口了:“我递上去的时候,以为是把刀。”
陈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把一份弹劾奏章递给曹丕。
他本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步棋。
后来那份奏章被人翻了出来,大作文章。
那时,他才知道他递的不是刀,是绳子。
“大司马。”
陈群开口了,语气很轻,“我年轻时也递过刀,后来发现递的不是刀,是绳子。”
他看着那块松砖,“我今天进殿的时候踩到一块松砖。出来的时候又踩了一次。我以前从来没踩到过。”
曹休低下头,看着那块砖,砖缝里的新泥还没有干透,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什么时候松的?”
“不知道。也许早就松了。只是以前没人告诉我们。”
曹休把手从剑柄上松开,沿着廊道大步往外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陈群说道:
“陛下长大了。”
陈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那是长年骑马留下的旧伤。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
是啊,我们都老了。
他把衣裳上那道还没磨出来的新褶轻轻抚平,继续往前走。
他又踩到了那块松砖。
但这一次他有准备了,脚落得很轻,几乎没有晃动。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只飞蛾。
它还躺在那块青石板上,翅膀上那层灰色的粉末依旧完好无损。
没有人踩过它,也没有风吹散它,只是死了。
陈群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它。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很像这只飞蛾——外表完好,粉末齐全,但里面已经死了。
在皇帝眼里,在徐邈眼里,在那个轻飘飘的点头里,他大概就是这样一只还没有被人踩到的飞蛾。
但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陈群自己掐灭了。
不对。
飞蛾是飞蛾,他是他。
他眯起了眼睛,远处暮色已经沉透了,天边最后一线光正在收尽,像是有人把一卷看完了的竹简慢慢卷起来。
徐邈,有点意思。
陈群忽然想起那坛被退回去的葡萄酒。凉州的葡萄酒,用粗陶坛子装着,封口处还沾着几粒沙。
一个坐了好几年冷板凳的人,能被皇帝秘密召入长安,绕过所有正常渠道,一夜之间总领关陇。
单靠听话,是不够的。
听话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个听话的人都能让皇帝放心把整个西线交给他。这个人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当年退回那坛酒的时候没有看到的。
现在陈群忽然很想知道那坛酒的味道——不是葡萄酒的味道,是凉州的沙土混在酒里,会是什么味道。
徐邈要在陇右站稳脚跟,离不开羌人的支持,而羌人的关系,眼下还攥在他陈长文手里。
这是一条窄路,但也还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