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节 天津卫(十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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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稍停顿,语气坦然无避:「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所谓的「南边」,实则便是朝野私下口中所称的髡贼――澳洲人。」
这是直接挑明了,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私密要紧的话。李洛由赶紧应了一声:「是。」
「我借著奉教缙绅的人脉,早已和临高的澳洲人暗中通了声气。如今两边私下通商不断,津门屯垦所用的机器、工坊器械,还有海防操练所需的火器军械,多是从他们手中购入。也不瞒济之,如今在天津一带港口出入,南北两洋贸易的招商、汇丰两行,徐家都有入股。」
消息虽然有点震惊,却也在李洛由的意料之中。特别是招商船行,江南缙绅颇有入股的,徐家有股份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朝廷的局面,不用我多说,糜烂至极。」徐光启双目微闭,「风雨飘摇,说是末日降临亦不为过。」
李洛由闻言心头一震,脑海中陡然掠过圣经经文里天启四骑士的典故,战火、饥馑、瘟疫、末世,一幕幕暗合如今天下乱象,不由得心口骤然一紧。
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悸,勉强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阁老此言过了。如今天下汹汹,灾荒连年、流寇四起,世道确是乱了。只盼往后风调雨顺、天候转好,总能慢慢挨过这道难关。」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自祖龙登基两千余载,历代兴亡更替。一姓之兴衰有常,唯我华夏不灭,神州长存。可见自有天佑。」
徐光启听罢,眼中泛起由衷的赞许,缓缓颔首,神色沉静而洞明世事。
「你这番见识,远在寻常仕宦之上。老夫心中所想,亦是如此。」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千古以来,历朝陵替,本就是天道常理。原算不得世间最重之事。」
话音稍沉,眉宇间笼上一层浓重忧色,「只是眼下本朝光景实在令人忧心。朝堂党争不断,中原民生凋敝,内有流寇,外有东虏。步步窥边,野心日盛,若是再这般内耗不止、他日难免有边患倾覆之虞,只怕重蹈崖山覆辙之祸!」
李洛由身子一凛,勉强笑道:「不至于罢……东虏区区酋部,纵然狼子野心……」
他马上想起了当初的金国,也不过是个辽东部落,照样灭辽,又几乎覆灭了宋。如今的东虏,不正号称金国女真的后裔?连当初的国号都一样。至于澳洲人,那更不用说,起家不过一船一县,如今窃据两广,威震东南半壁江山。
「老夫也希望是这是杞人忧天。」徐光启叹息道,「只是这些年国势每况愈下,皇上纵有中兴之志也亦难挽颓势。」他谈及当朝天子,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既有期许,亦有惋惜:「说起来,皇上登基以来励精图治,颇思作为,只是性子太过急躁,急于求成,往往欲速则不达,反倒容易被奸佞蒙蔽,难成大事。」
说到此处,神色间满是力不从心的怅惘:「只可惜老夫年事已高,气血衰败,精力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之上的繁杂政务,早已力难从心,再也无力辅佐皇上整顿朝纲、匡扶社稷了。」
他抬眼望向津门方向:「也正因如此,老夫才主动请命来天津出任巡抚,一心扑在屯田垦荒、兴办工坊、铸炮练兵上。天津地处京畿门户,咽喉要地,老夫此举,便是要在京师旁侧悄悄打造一处稳固的根基。若他日京师有难、朝局动荡,这里便是朝廷最可依靠的备份,为华夏留火种,为苍生留退路。」
「比起朝堂上的权位计较、派系纷争,眼下最要紧的是安顿百姓、广兴屯田,习新技、造火器、固边防。只要中原生民得以安居,华夏衣冠文脉得以守住才是第一要务。」
「我有心在天津效仿其法度、习其技艺,兴办工坊、练兵固防,推行『髡务』。只是此事干系太大,朝堂猜忌甚重,只能暗中行事。眼下通路全倚仗火东的登莱官面脉络,终究摆在明处,太过惹眼,时日一长极易被人抓住把柄,招致物议攻讦。」
说到此处,他看著李洛由,语气带著托付之意:「老夫年衰力竭,又身居封疆大吏,官身拘束太重,且还担著教会的责任。许多隐秘要紧之事,不便亲自出面,也不宜再走官场路径。往后但凡涉及澳洲人的隐秘往来、物资周转、银钱调度、人事居间这类要务,我想托付于你,由你居中周旋,不露形迹,反倒稳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