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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4章 赤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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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卫民的话极大程度的抚慰了尊龙,他的脸色极其明显的放松下来。

不过,宁卫民也并不是全盘认可他的想法。

因为话音稍顿,他话锋陡然一转,就态度清晰的表示了不赞成他接下宋丽玲这个角色。

“但即便如此,我并不支持你回去拍摄《蝴蝶君》。这部电影对你没好处,你应该另寻其他的角色来完成自己的愿望。”

尊龙不由一愣,眉头紧紧蹙起。“Why?”

“根源其实在于中西方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与偏见,也就是西方世界固有的东方主义叙事。”

宁卫民指尖轻点廊下栏杆,条理清晰地剖析,“恕我直言,西方人所振臂高呼的自由平等从来都是双重标准,只局限于西方世界内部,对外的殖民扩张与文化霸权一概未囊括于其中。无论印象是好是坏,对于东方世界,西方在某些方面总是固守着偏见与误解。在未揭开东方的神秘面纱之前,他们疏于考察马可波罗游记的真实性,执意开辟新航路,抵达幻想中富饶繁盛的东方。在殖民扩张的触角伸向东方之后,他们又以肤色划分民族的高低优劣,在文化上歧视亚裔,将其污名化为肮脏、卑贱、猥琐的二等民族。所以在好莱坞主流视角里,影片里的东亚伶人角色,永远脱不开猎奇、柔弱、可供白人支配把玩的刻板标签,他们不会去刻画角色自身的风骨与家国,只会把我们塑造成供他们观赏、消遣的低等玩物。让我们成为茶余饭后的消遣与笑谈。我不怕你见怪,说实话,你过往出演的角色大多如此,无论是《末代皇帝》的溥仪还是《龙年》黑帮大佬,都是西方意识形态下被强行扭曲变形的角色,是按照他们刻板印象所塑造出的华人形象。尤其是《龙年》,那部戏虽让你提名金球、在欧美打开知名度,上映之后却遭到全美三十多个华人团体联合抵制,纽约唐人街华侨集体声讨影片歪曲华人形象,你也平白承受无数族群非议。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若是你再接连接下这类刻意迎合西方偏见、矮化亚裔形象的剧本,只会不断加深海外华人对你的误解,慢慢失去本土族群的认可,长久来看,更是会彻底断送你在内地影视市场的所有前路。”

这番话一下子就戳中尊龙埋藏心底多年的遗憾,他垂下手,面露悔色。

“我还记得,1991年你便劝过我,不要接《龙在华夏》这部戏。说日本人的小说根本写不出真正的华人,剧本塑造的华人形象太过片面,人物背景和历史叙述角度也有失偏颇,严重失真。那时我不好意思拒绝自己经纪人的劝说,又看重这部电影是日美合拍,想要打开日本市场,没有听进你的劝告,影片上映后果然如你所言,非议缠身,那段日子我闭门许久,满心懊悔。所以我相信你的判断能力,在选择剧本方面,我早就承认你比我强了。只是问题是,像这种以京剧演员为主角的影片太少了,如果我放弃这部《蝴蝶君》,我感觉自己恐怕再难找到和《霸王别姬》一较高下、证明自我的机会了。”

尊龙的矛盾是很现实的问题,他也的确很坦诚。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苦恼对于宁卫民根本不是难事。

宁卫民明显心有成算,居然只是轻笑一声,就转而为他提供了更优的选择。

“不不,你千万不要这么想,《霸王别姬》的故事固然动人,却自带一种让人不快的局限。这部影片我还是稍有些了解的。不是我觉得不好,问题是这个故事主题在反复深挖民族过往伤痕,骨子里藏着迎合西方猎奇审美的底色,难免有几分自轻自贱的意味。我始终觉得,像你这样一个能代表我们华人最美形象的演员,不该困在这类悲情、软弱、只能表达人生悲凉的悲剧角色里。你应该去演那种顶天立地、心怀家国的正面人物,值得演绎乱世之中有骨气、有血性的梨园英雄。如果你的影响力能让这样的形象被海外所知,被国际市场接受,那你绝对会因此获得全世界华人的心。”

“什么?还有这样的角色吗?”

见尊龙眼中泛起好奇,宁卫民放缓语调,缓缓讲出一段由老辈人口口相传的真实往事。

“头几年,在这个戏楼刚修好的时候,我曾经听我师父给我讲过一桩过去发生在津门戏曲界的真事。那是1938年,日寇占领津门,当时津门有一十五岁的评剧男旦筱菊庭一身好唱功,名动全城。日军宪兵队长饭平治觊觎他的容貌,抓了他的师父要挟他俯首顺从。为救出身陷牢狱的恩师,筱菊庭假意低头,独自赴宪兵队赴约,然后夜里趁日寇放松戒备,悄悄抽出墙上军刀,与仇敌同归于尽。一介底层伶人,不恋戏台风月,以血肉之躯守住民族骨气,这才是真正配得上你的角色。我就觉得这般故事,比那一部《霸王别姬》更值得搬上大银幕。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商量商量,把这个故事拍出来,由你来扮演筱菊庭,戏种也可适当调整,改为京剧,你看怎么样?”

晚风拂动廊下灯笼,暖光落在尊龙动容的眉眼上。

宁卫民的提议,让他心口震颤,连日来的迷茫、纠结、自我怀疑尽数消散大半,只余下满心滚烫的触动,他激动的点头。

“真的可以吗?那可太好了,这个角色我很喜欢。这部电影我们也一定要起个好名字。”

“你是说电影的名字么……”

宁卫民抬眼望向漫天星月下的戏楼,忽然心有所感,心里一动,脑海里骤然响起了几句戏腔的清唱。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突然的灵感的爆发,让他顿时有了主意,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要说电影的名字嘛,我倒是有个想法,不如就叫《赤伶》吧。位卑未敢忘忧国,戏子亦可赴山河。”

尊龙静静伫立在游廊之下,指尖烟卷燃至尽头,烫意传来才猛然回神。

方才萦绕心头数月的郁结、不甘、自卑,在这段滚烫悲壮的往事面前烟消云散,眼底重新燃起久未出现的光亮,已然彻底动了心。

是啊,这样悲壮的故事才是他应该去用心演绎的梨园往事。

这样出色的角色才是他应该让世人记住的梨园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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