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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1章 数据的温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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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不是被灯光照亮的,是自己发出来的。是对完美的追求与现实之间的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

他想起詹姆斯说过的一句话——“搞发动机的人,心里都有一道裂缝。这道裂缝永远不会愈合,但也不会扩大。它就在那里,提醒你,还不够好,还可以更好,不要停。”

戴维伸出手。“叶海,我跟你一起。”

叶海看着他,握住了他的手。

研发所的夜,很深。戴维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研发所的楼。

灯火通明。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光,一格一格的,亮着,像蜂巢。

他想起远在弗吉尼亚的妻子和女儿。妻子该起床了,女儿该上学了。她们在做梦吗?梦到他了吗?

他不知道。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妻子那边是下午一点。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电话。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说“我想你们”?说了,她们会哭。哭了,他也会哭。哭了,明天眼睛肿着,怎么去试验大厅?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戴维来军垦城的第三个周末,终于被艾米丽拽出了宿舍。他在房间里闷了两天,看完了从华盛顿带来的所有技术资料,把FAA的适航标准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实在找不到第四遍的理由了。

窗外阳光好得像假的,天蓝得不像话,连戈壁滩上的风都变得温柔了,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而是像一把软毛刷子在脸上轻轻扫。

“去镇上走走。”艾米丽站在他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运动鞋,头上戴了一顶草帽。

戴维不认识那顶草帽——是马师傅借给她的,他老伴的。马师傅的原话是:

“拿去戴,镇上日头毒,不戴帽子回来脱层皮。”

艾米丽接过来,戴上了,大小正合适。

戴维犹豫了一下,换了件干净T恤,跟着她出了门。

研发所到镇上不远,走路一刻钟。路两边是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地上有影子,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艾米丽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像一只刚出笼的鸟。戴维走在后面,慢悠悠的,像一只不太情愿出门的猫。

“你走快点。”艾米丽回过头喊。

“走那么快干什么?又不赶时间。”

“不赶时间也不能走这么慢。你看你,像老头。”

戴维加快了脚步,但还是比艾米丽慢。他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

在华盛顿,他走得太快了。从办公室到会议室,从会议室到听证厅,从听证厅到国会山,从国会山到酒店,从酒店到机场。

他的生活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每一个时段都排满了,排到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想——我为什么要走这么快?

在军垦城,没有人催他,没有行程表,没有会议,没有电话。他的手机偶尔响一声,是妻子发来的消息,问吃了没,睡了没,冷不冷,热不热。

他回一个字——吃了,睡了,不冷不热。消息发出去,那边不再回复。

他知道妻子在忙,女儿在上学,没有人等他。不等人,就不用急。不用急,就走不快了。

镇子不大,主街也就几百米长。路两边是各种店铺——五金店、药铺、馕铺子、理发店、杂货铺,还有一家卖家电的,门口摆着几个大音箱,放着刀郎的歌。

刀郎的声音沙哑,像戈壁滩上的风,听着听着,心就静了。

街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回头看一眼,又骑走了。有人蹲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盹,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笑。

有个维吾尔族老大爷坐在馕铺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艾米丽走过来,冲她笑了笑,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了一句:

“馕,新出炉的,买不买?”

艾米丽蹲下来,看着那些馕。圆的,大的,小的,厚的,薄的,有的上面撒了芝麻,有的上面撒了洋葱碎,有的上面压了花纹,像一朵一朵盛开的花。

她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老大爷。老大爷用报纸包了,塞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她。“五块。”

艾米丽掏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老大爷接过钱,在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好几遍,确认对了,递给她。

艾米丽接过零钱,没有数,塞进口袋里。老大爷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齿,有黄的,有黑的,有缺的,但笑起来很好看。

戴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看到老大爷数钱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病,是老了。

老了的手都会抖,不抖的不是人手。他看到艾米丽接过零钱的时候,没有数,她知道老大爷不会少给她。

这种信任不是建立在合同上的,是建立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相处上的。

馕铺子在这里开了很多年了。老大爷在这里烤了很多年的馕了。他不需要骗人,骗人赚不到钱。不骗人,钱赚得慢,但稳。稳,就能做很久。

做很久,就成了这条街上的一部分。成了这条街的一部分,就没人想离开了。离开干什么?离开就没有馕了。没有馕的日子,不是日子。

他们沿着主街继续走。走到一家五金店门口,戴维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把镰刀,刀把是木头的,刀身是铁的,弯弯的,像一弯月亮。

戴维盯着那把镰刀看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艾米丽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把镰刀。

“你想要?”

“不是。想起了我爷爷。”

“你爷爷是农民?”

“不是。他是木匠。他有一把这样的镰刀,割草用的。我小时候,暑假去他那里住。”

“他带我去割草。草很高,比我还高。他走在前面,镰刀一挥,草一片一片地倒下去。我跟在后面,把割下来的草抱到地头。抱了一下午,胳膊上全是口子,草叶子割的。”

“他看了看我的胳膊,说了一句‘娇气’。第二天,给我买了一副手套。帆布的,厚厚的那种。戴上,再抱草,不割手了。那副手套,我留了很久。后来搬家,丢了。”

艾米丽没有说话。她看着戴维的侧脸。他的鼻子很挺,眉毛很浓,睫毛很长。他不是那种好看的男人,但耐看。

越看越觉得舒服,像一把用久了的木椅子,坐上去,不硌屁股。

五金店老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维族男人,留着大胡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脚上拖着一双塑料拖鞋。

“镰刀,要不要?便宜。十块。”

戴维愣了一下。“十块?”

“十块。铁的,木头把的。割草,砍柴,都行。好用。”

戴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老板接过钱,从橱窗里拿出那把镰刀,递给他。戴维接过来,握着刀把,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结实。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晃眼。他没割过草,不会割。但他爷爷会。他爷爷不在了,镰刀还在。镰刀在,他就在。

他们把镰刀带回研发所。艾米丽把它挂在宿舍的墙上,用一颗钉子,钉在书桌旁边。戴维每天看它好几遍,看着看着,就不想家了。

不是不想,是不那么想了。想的时候,看一眼镰刀。镰刀在,爷爷在。爷爷在,家就在。

那天晚上,马师傅做了一大锅手抓饭。不是给戴维和艾米丽做的,是给研发所所有人做的。

周五了,一周忙完了,该歇歇了。不歇,身体受不了。身体受不了,发动机就搞不出来了。发动机搞不出来,说什么都没用。

食堂里坐满了人。有人端着碗站着吃,有人蹲在门口吃,有人把饭端回宿舍吃。戴维和艾米丽坐在角落里,面前各摆着一碗手抓饭。

手抓饭金黄油亮,羊肉大块大块的,胡萝卜和葡萄干点缀其间,像一幅画。戴维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饭粒粒分明,羊肉软烂入味,葡萄干酸酸甜甜的。他嚼着嚼着,想起了那个卖馕的维族老大爷。

老大爷数钱的时候手在抖,但馕烤得不抖。馕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咬一口,麦香味在嘴里炸开,像戈壁滩上的风。

他又吃了一口,羊肉的香味和米饭的甜味在舌尖上跳舞,像戈壁滩上的风沙。风沙是硬的,但香味是软的。软的比硬的更能打动人。

硬的打在皮肤上,疼一会儿就忘了。软的打进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艾米丽吃得很慢。她在数葡萄干。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十几颗,不数了。不是数不清,是觉得没必要数。

马师傅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姑娘,想家了?”马师傅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浓重的甘肃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

“没有。”

“骗人。你眼睛里有水。”

艾米丽低下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风沙迷眼了。”

“今天没风。”

“心里有风。”

马师傅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把研发所的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那盏路灯下,有人在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像天上的星。那个人抽完一根,把烟蒂在鞋底上碾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楼。

马师傅认出那个人,是老李,搞结构的。他在研发所干了好多年了,从他来的时候就在。老李不爱说话,但图纸画得好。他画的图纸,从来不需要返工。

一遍过。一遍过,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在画之前,把每一个尺寸都算清楚了。算清楚了才画,画了就不改。不改,就快了。

戴维放下碗,看着马师傅。“马师傅,你来研发所多久了?”

马师傅想了想。“好多年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记那么清干什么?过一天算一天。过得去就行。”

戴维看着这个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指节粗大变形。

他像一棵老树,长在这里,扎了根,不走了。不走了,不是因为这里好,是因为这里需要他。他走了,谁给大家做饭?

戴维不知道马师傅的饭好吃在哪里,但研发所的人知道。他们的胃知道。胃不说谎,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他们吃了这么多年,没吃腻。没吃腻,就是好吃。

(未完待续)(本章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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